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2 / 40 回
第十二段 桂月香作诗寓意 梅如玉观鱼微呤
〔清〕阿阁主人梅雪香走到门首,小厮便走出去,雪香独进馆中,见桂蕊凭栏支颐,丰姿如故而清减异常。桂蕊闻步履声,回视之,乃笑迎曰:「梅君怎轻易不来走走?」雪香曰:「我前几日曾到院前,遇见小厮,问月香姊近况。小厮说是病了些时,我已痛心。及说到构讼公堂,不觉肝胆俱碎,焦思良久。忽想到翠涛与邑宰有世谊,急到松家,央翠涛作书关说,幸蒙翠涛慷慨,邑宰准情,方才放心。但我自忖缘薄难希再遇。今朝又到这门首访消问息,亦不过欲亭近况,稍慰鄙怀。至若重睹芳容非所能及。不料小厮一见,即请到这里来,真是喜出望外。」桂蕊听毕乃曰:「前日之事,始以为县主恩,继而知为松君恩,而不意恩实自君出也,前感多情,今顶大恩,妾何以为报?」言讫倒身下拜。雪香答礼曰:「我梅雪香不过怜才耳,何恩之有?」拜毕,同到馆里坐定。桂蕊呼菊婢筛茶,菊婢捧茶出。桂蕊曰:「此婢是妾买的,不与院中相干。长大特妾决不许他接客。妾倘有出身日子必带他离此地狱。」雪香曰:「此婢得月香姊接引亦是大幸。」桂曰:「祇是没人接引妾哩。」雪香曰:「月香姊如此才貌,决不致久困风尘。」桂蕊长叹一声,曰:「正不知此事何日才了也。」雪香默然良久,乃曰:「月香姊命小厮接我进来,有何见教?」桂曰:「因闻松君为妾讲情,欲问个明白耳!」雪香曰:「月香姊近来容貌,何竟清瘦乃尔?」桂曰:「自上巳与君一别,忽忽不乐似构微疾,时重时轻,加以暴客凌辱愈增烦闷,故致如此消瘦哩!」雪香曰:「从今以后风波既定,姊宜放怀消遣,调养精神,勿过为烦愁致伤玉体。」桂曰:「此地非安乐窝,如何能放怀消遣?」雪香曰:「有道是随遇而安。」桂曰:「富贵贫贱皆可随遇。惟此烟花巷里决不能安。」雪香曰:「姊言亦是。」乃起身走到阶前,见那株海棠绿荫密茂,谓桂曰:「我从前来时,海棠盛开﹔于今满枝翠叶,虽则豫茂,无复旧时娇态!。」桂曰:「物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聊口占二绝以寄意。」
娇容无复旧胭脂,花易飘零君未知。
寄语惜花花下客,看花须及盛开时。
一枝无主自芬芳,雨打风摧最可伤。
花落花开人不管,闲愁吩咐与东皇。
雪香曰:「月香姊生未逢辰,致令一派杜鹃声,都向诗中吟出,未必非东皇之过,可惜我梅雪香……」
却说雪香说到此句,忽禁声不语。少时复曰:「前日已闻高吟,今日复聆妙句,月香姊真不愧女中博士﹔但犹祇见一斑,未窥全豹,责将平日所作,一并示教,使我顿开矛塞?」桂曰:「拙句非不甚多,祇是率尔操觚,毫不经意,大半附诸祝融,略存近作数首,亦属烬余。君若不嫌污目,妾愿献丑。」桂蕊乃启箧笥,将草稿数纸附雪香阅,中有七古一篇云:
桃叶桃根春未晓,三更血泣子规鸟。
欲传幽恨起毫端,笔大如椽传不了。
妾家本住鹫峰颠,生长红闺记少年。
拟共天孙弄机杼,还招月姊斗婵娟。
腻粉轻翻碧桃涨,盈盈十五花初放。
可怜阿母惜如珍,一颗明珠擎掌上。
有时绿绮奏良辰,有时丹青写丽春。
织绵文怜苏氏女,簪花格学魏夫人。
多少蹇修双璧请,东床未定红丝聘。
狂风骤雨迫萧条,始信红颜真薄命。
一朝飘泊溷香埃,子夜歌残心已灰。
池边怕看鸳鸯鸟,座上惭衔琥珀杯。
车马盈门求燕好,输金竞买红儿笑。
莫愁却是带愁来,菊瘦兰悲天亦悼。
缠头姊妹尽花团,斜眸低声唤小官。
我本名园清洁侣,琼枝珍重椅栏干。
缘悭失足烟花队,那肯留情还献媚。
歌扇舞衫依尽抛,生平不惯筝琶事。
相加有意结丝桐,抱恨低头颊靥红。
空向巫阳求暮雨,岂随桃李笑春风。
不料当门留劲草,娇花偏惹狂蜂恼。
势将锄尽株与根,剩叶残枝都莫保。
天地于人译本宽,彩旛轻扬一枝安。
终嫌苦海波涛恶,九曲肠回片刻难。
飒飒悲风鸣铁马,三更鸦噪银灯灺。
无声冷露湿中庭,不语文颐海棠下。
愁怀寄月月无愁,顾兔偏来燕子楼。
推出余晖闲闭户,残花怕对素娥羞。
孤衾无奈眠孤鹤,祇说黑甜乡里乐。
魂梦伤心似醒时,鲛珠暗向枕边落。
欲寻归结寄余生,都是悠悠陌路情。
人孰真心怜简简,我从何处唤卿卿。
春来乍见司花王,眼底伊人心暗许。
弄玉虽居引凤台,萧郎无意吹箫侣。
君不见文姬十八拍声寒,苦调凄音泪黠斑。
阿奴不惜黄金贵,赎得蛾眉返汉关。
君不见朝云义气千钧重,甘与髯苏晨夕共。
一旦香消玉永埋,坡公犹悼梨花梦。
吁嗟乎!出山泉水人争鄙,敢望鹿车挽归里。
但抱绸衾视昂参,残脂宿粉甘心死。
吁嗟乎!思君难置更欷觑,君本多情岂弃予。
杯水早须怜涸鲋,莫从肆上索枯鱼。
雪香曰:「月香姊所谓‘眼底伊人心暗许’。正属何人?」桂曰:「梅君你试猜之。」雪香曰:「姊阅人多矣,教我从何处猜?」桂曰:「我这里人原无多,如尚异庸俗稍知风雅者,无论也﹔其有莫姿飒爽、襟怀洒落者,不过两三人﹔至若丰神秀逸、情致缠绵、既见令人慕、未见令人思者,则一人而已,有何难猜?」雪香曰:「我实猜不著。」桂曰:「祇恐君已猜著,但不肯言耳。」雪香曰:「非也,本来未猜著是何人。」
说毕,走向太湖石畔,临池观鱼。桂见雪香临池,因口占一绝以晓之:
盈盈一水净无尘,浪定光含宝镜新。
莫向池中猜幻影,自家且看自家身。
雪香曰:「月香姊,你看这池中游鱼甚乐。」桂曰:「乐鱼之乐者亦当忧鱼之忧。」雪香笑曰:「鱼有何忧?」遂离池畔到阶前,缓步微吟。桂蕊细听之,乃诗一首。诗云:
掉尾扬鳞得自娱,小池清浅亦江湖。
剧怜涸鲋思杯水,惭愧恩波一滴无。
末一句,雪香接吟数次。桂曰:「梅君有诗,曷大声一吟,使妾洗耳。」雪香曰:「非作诗也,有所触耳。」桂曰:「梅郎请到里面坐。」
二人遂复至馆中坐定。桂曰:「妾已逢君两度,尚未悉君家事。敢问君家有多少人?」雪香曰:「惜无花萼联辉,犹幸椿萱并茂,此外则书僮鹤奴而已。」桂曰:「君家严想必家规甚严,今日到此亦非易事。」雪香曰:「这却无妨。」桂曰:「君既视为无妨,妾又不能不以正言相告。凡是花街柳巷最易惑人,似我桂月香的祇怕少有,君尤宜自重,勿致失足。」雪香曰:「我视月香姊如天上仙妹,故尔心折,其余没一个得到我眼中,何能惑我?」桂曰:「君高著眼孔,妾已素知,祇是尤宜谨慎。」雪香曰:「金玉之言敢不铭心。」桂曰:「君已谐琴瑟否?」雪香摇头无语。桂曰:「夫人是哪家?」雪香曰:「尚未。」桂曰:「以君才貌,定有名媛相耦。」雪香曰:「佳人难得。有如姊者,则生平愿足。」桂曰:「贱妾何足挂齿。」忽雨热欲来,雪香辞去。桂留饮酒,雪香恐雨至难行,各怅然而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