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8 / 40 回
第十八段 瘦翁喜逢神龙客 雪香得近自芳馆
〔清〕阿阁主人兰瘦翁自得艾炙伪书,以为梅氏真个已娶,遂有为女相攸之意。猗猗闻之愁动颜色。其婢芷馨曰:「梅家已背盟姻,老爷理合为小姐择一坦腹,何故愁闷乃尔?」猗猗曰:「托身为女,真是水上浮萍飘泊无定。幸而浮于池沼之上,得依清流﹔不幸而汨于污泥之中,被人践踏皆不能知。似我茫茫无主,正不知作何归结。」芷馨曰:「月老多情,谅必不乱系人足。以小姐如此才貌,定把赤绳牵一个好郎君,自不令兰艾同岑、薰莫辨。」
一日,艾炙见破了梅氏婚姻,自鸣得意,遂复央人向瘦翁说,欲为中屏之选。瘦翁见艾炙为人未能免俗,辞之。炙心计已穷,亦不复生妄念。
瘦翁遍阅西泠人物,绝无中意,时时为此事挂怀。惟西子庙老僧月鉴与为契合,常来庙中消遣。是日走到庙中,却值雪香外出。月鉴迎至佛堂坐谈半晌,忽见壁上雪香题西子绝句,问月鉴曰:「此诗甚佳,是何人所作?」月鉴曰:「近来敝寺寓有一位秦相公,系武陵人,甚是秀雅,这诗就是他前日作的。」瘦翁曰:「何不请来一见?」月鉴曰:「彼已出外去了。」瘦翁曰:「几早可回?」月鉴答以不知。复纵谈了多时,瘦翁辞去,将行谓月鉴曰:「烦对那姓秦的说,明日不要出去,我定来会他一会。」月鉴应诺。瘦翁既去,雪香回寺。月鉴曰:「老僧契友贾遁翁见相公题壁绝句,大为叹赏,明日定来会你。」雪香喜不自胜。乃曰:「明日静候此翁。」
入夜独坐自思曰:「这贾遁翁见我题壁诗句,便觉留情,倘若明日见面必更加欢喜,或者将他女儿招我快婿,那时我梅雪香,正不知天壤间复有何乐!」想到此处不禁手舞足蹈,忽又转念曰:「倘他女儿是个有婿罗敷,我这番心计岂不又空费了?」又曰:「不管他有婿无婿,且访个的确消息再作计较。若是这一颗明珠早被他人赏识,那是我梅雪香无缘,祇好空自惆怅而已﹔若犹未也,我梅雪香今生不能与他作并头莲,则当披发入山,誓不向人间再寻并蒂。」如是左思右想,一夜无眠。
次日,兰瘦翁果来。梅雪香见瘦翁古貌清臞,超然尘外,早心异之。瘦翁一见雪香玉貌珊珊,丰神绝世,亦暗地称奇。笑谓月鉴曰:「此即所谓秦君耶?昨钦妙句,今接光仪,何幸如之!」雪香曰:「小生初到上方,早闻月鉴大师道及贾翁品望。每欲一接请谈未得其便,今日何啻三生!」瘦翁曰:「昨日问及月鉴,知君为武陵人。贵乡桃源,自古称为仙境,君殆灵秀所钟,致令老眼一见,几疑为天上人。」雪香曰:「贾翁如此过誉,真令惭愧愈增。」瘦翁又细询阀阅,雪香俱假词以对。瘦翁曰:「想必琴瑟在御,定傅二美?」雪香曰:「东床未设,尚无有坦腹处。」瘦翁曰:「以君才貌,何竟无欲得为快婿者?」雪香曰:「小生著眼太高不肯降格相求,是以迁延未遂。」瘦翁一闻此言,因思:「女儿猗猗若得此人为配,洵称佳偶。」遂欲面试其才,乃出白扇一柄请题诗句。雪香曰:「既乏李杜之文,又无钟王之笔,何敢乱书蒲葵致贻笑柄。」瘦翁曰:「一见恍若平生,不必作此俗套。」雪香请题。即指廊外雁来红为题。雪香不待思索,援笔立成一绝,题于扇上:
叶叶枝枝七尺珊,雁催红上碧栏干。
想从塞外风尘里,带得秋光与佛看。
瘦翁曰:「恰是雁来红,恰是寺观雁来红。不待七步,即成佳作,非才思敏妙不能若此﹔且字挟风霜,神清骨秀,已入右军之室,能不令人拜服。」雪香曰:「贾翁如此抬举,何以克当。」月鉴曰:「遁翁老友从不肯奉承人,今日夸美秦相公,实非虚语。」三人谈至日暮方散。
瘦翁归,语夫人池氏曰:「今日为女儿觅得一快婿。」池氏曰:「是哪家?」瘦翁曰:「是武陵人。姓秦名谐晋,别字雪香,年不过十七八,貌胜潘安,才如李白。今日我欲面试其才,即面作诗题于扇上,你拿去看看。」池氏见诗亦喜,因问曰:「不知他家声如何?」瘦翁曰:「我已问过,彼系桃源望族。」池氏又问曰:「知他已定亲否?」瘦翁曰:「尚未。」池氏曰:「女儿衡诗最刻,我将这扇与他看看,不知他如何说。瘦翁曰:「亦可。」
池氏遂走到自芳馆,将扇递与猗猗,曰:「这是你父在西子庙,遇见一个姓秦的题的诗,孩儿你看好否?」那自芳馆是猗猗读书处,卧室亦在其中,猗猗题额云「梦瑞」,对联云:
溪头雨过秋仍瘦,池畔风来夏亦清。
是日,见母持扇与之,猗猗将诗一看,问曰:「这姓秦的必不是西泠人。」池氏曰:「何以知之?」猗猗曰:「西泠没有这样才子。」池氏曰:「是武陵人,才貌双绝。你父亲一见甚喜,故把扇子请他题诗。」猗猗曰:「洵未易才。」
池氏出,猗猗谓芷馨曰:「前久雨初晴,我与你偶启后户,见一书生貌胜子都,或者就是此人。」芷馨曰:「我前日见那书生,亦疑不是西泠人。」猗猗曰:「若这题诗的就是那人,真可谓才貌双绝。」芷馨曰:「祇可惜是异乡人。」二人叹息一会而罢。
池氏既出,谓瘦翁曰:「猗猗孩儿亦取这诗。」瘦翁曰:「此时与他初会,姻亲之事未便遽提,我欲接到我家居住,缓缓央人为媒,言及此事。」池氏曰:「理合如此。祇是接到家里,在何处安置他哩?」瘦翁曰:「自芳馆北颇可。」池氏曰:「自芳馆北与女儿卧室相近,大有不便。」瘦翁曰:「中间筑一道墙,隔断南北可也」。池氏曰:「如此方好。」乃鸠工筑墙,工竣,遂请雪香到自芳馆北居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