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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8 / 40 回

第八段 梅如玉降心桂蕊 桂月香留意梅君

〔清〕阿阁主人

四人同到馆中,祇见假山重叠,太湖玲珑,茶䕷满架,海棠垂丝。雪香曰:「又是梦耶?」小厮呼曰:「有四位老爷来看桂姑娘。」说毕即去。少焉一小鬟出,年约十三四,丰致嫣然,迎曰:「相公请到馆里坐,姑娘就出来相陪。」四人坐定,见上横一匾,云「小山招隐」,中挂一幅折桂图,画上题四语云:

攀桂仰天高,幽香动玉宇。

风前坠一枝,有谁怜折取。

旁有款云「月香主人写意」。两边蜡粉对联云:

有根堪托月

无命但随风

旁亦落「月香」二字。雪香曰:「未睹玉貌已见仙才,早令人魄飞一半。」竹曰:「特恐貌不敌才。」松曰:「何才之有?题画诗刚刚做了三句。」柳曰:「怎么祇三句?」松曰:「首句是浣花老人所作,非三句而何?」雪香曰:「借句衍诗,这原无碍。」

祇见湘帘启处,小鬟拥桂蕊出:梳蝉翼鬓,著杏黄衫,六幅湘波,双钩微露,四人一见魂销,不觉俱立起身来,凝眸无语。好一会柳谓雪香曰:「较梦中人何如?」雪香曰:「一样。」松曰:「久闻芳名,时深仰慕。今得一见果然名下无虚。」桂曰:「蒲柳之姿,深沉苦海,每对雅人,自惭形秽。」雪香曰:「月香姊何不坐?」桂见雪香绝世丰神,私忖曰:「吾阅人多矣,如此郎君得未曾有。」乃曰:「诸君未坐,贱妾焉敢就坐。」松笑曰:「一睹仙葩竟连坐与未坐都忘记了。」于是一齐坐定。桂蕊详问姓字。柳手指而告之,且曰:「我去年曾睹芳容一次。」桂曰:「忘怀了。」小鬟捧茶出,雪香问:「叫甚么名字?」桂曰:「此女名菊婢,今年十三岁了。」竹曰:「也还雅致。」雪香曰:「主人雅,婢子如何不雅。」松曰:「雅便雅,祇是这朵花又不知被何人揉碎。」桂正色曰:「妾有冒昧之言,望君等垂听:自来烟花巷里率多淫亵之词,妾不幸随此情狱,以致泾渭难分。但和璧三献,犹是未雕之璞,一切淫亵语非所敢闻,愿君等见怜。」雪香曰:「一遇仙子自觉俗念顿消,何敢以淫亵语渎卿清听。」松笑曰:「雪香何前踞而后恭也。」雪香曰:「今非昔比。」竹曰:「曲江所云‘桃红李白君都弃,专要降心看海棠’,此语诚然。不独雪香降心我亦降心矣!」桂问此二句何为而作柳告以故。桂视雪香曰:「梅君眼孔甚高,如妾陋质那堪入目,乃桃李难逢一顾,而贱妾独蒙垂青,真是有幸有不幸。」雪香曰:「未与卿逢,梦魂来告,今日一见恍若三坐。」桂问:「梦中诗句尚记得否?」雪香遂念了一遍。桂曰:「感君多情,先征幻梦。不揣固陋,欲作鹦鹉学语,未知可否?」雪香曰:「谨请教。」桂亦口占二绝云:

未遇慈航普渡仙,杜鹃啼彻五更天。

谁知司马情如海,梦里曾经抚素弦。

每思烧烛照红妆,恨积还慵到砌旁。

今日多情花下立,海棠遗爱比甘棠。

松曰:「如此才貌双绝,我亦降心相从矣!」

雪香曰:「此诗不似题画诗做了三句。」松大笑。柳曰:「以我昔日所闻,与去年所见,月香姊从未如此多情。不料一见雪香,便至降心乃尔。」松曰:「我有四句俚语,作一小赞。」乃云:

降心偏对降心客,俊眼恰逢俊眼人。

一样多情一样美,暗中格是有前因。

雪香喜曰:「诚如兄言。」桂曰:「松君豪迈不羁,的是伟才。」竹曰:「月香姊八个字的月旦,道尽翠涛生平。请将我三人一一评之。」桂曰:「竹君温恭和蔼,柳君意态风流……」松曰:「待我评雪香是个多情才子,月香姊是个绝世佳人,这叫作才子佳人信有之。」竹、柳大笑。桂面色微红,低头不语。雪香斜视月香,谓松曰:「翠涛总多嘴。」松曰:「我本多嘴,没有等月香姊评你一句。若是月香评你一句,则一经品题便作佳士,今后成不得佳士了。月香姊你再评他一评,也还不迟。」合坐大笑。桂亦嫣然。

少时菊婢捧酒出。酒过数巡,柳曰:「哑酒吃得无味,待我行一酒令。」松曰:「且慢,都斟起来,满饮三杯然后起令。」雪香曰:「阻他的令,先罚一杯。」松曰:「该罚。」遂酌巨觥欲饮。竹曰:「你是个酒中饿鬼好便宜。这一杯偏恕过你,不让你吃。」遂都斟齐,连饮三巡。杯到桂蕊,桂曰:「这急三枪来不得了。」松催起板来。桂曰:「让一杯。」松曰:「不能。古人有言‘八年教让以来,而酒不与焉’。」竹曰:「是哪部书上的?」松曰:「想当然耳。」合座大笑。松曰:「祇管闲话,桂姊的酒还不吃?」桂立起持酒,向雪香云:「梅君借一杯。」雪香欲接松隔住,云:「雪香前日在桃李筵上,千不吃,万不吃,今日偏要替人吃好不怕羞,这借是不能借的。」竹曰:「月香姊就吃这一杯。」桂曰:「松君好狠。」遂举杯欲饮。雪香曰:「酒冷了,换一杯吃。」柳曰:「雪香真是情深如海」。松曰:「雪香越俎代庖,该罚一杯。」雪香曰:「为庖人受罚醉也甘心。」遂酌酒,谓桂曰:「月香姊饮干,我的罚酒也吃干。」遂同一饮而尽。松曰:「合卺杯无比爽快。」雪香及桂蕊皆有赧色。」竹曰:「曲江好起令了。」柳曰:「我以风花雪月四字起令。认定一字,拈古诗一句,又要依次而行。如认定风字,开首说者诗中风字第一,第二说者诗中风字第二,如此可类推。」松曰:「如说风,诗中也不许犯花雪月三字。」雪香曰:「这个自然。」松曰:「还有句话,不论诗词歌赋。」竹曰:「这却不能。」桂曰:「让他些罢。」雪香曰:「起令是曲江以后顺行,第二该我。」桂曰:「梅君下面是我。」松大笑曰:「雪香侥幸。」桂色发赤曰:「我是无心语错。」竹曰:「我上面是月香姊。」松复笑。竹曰:「你不须笑,你还在我下面。」梅、柳亦大笑。桂曰:「不要搅场,又阻了令。」柳曰:「我说起‘风吹柳花满店香’。」松曰:「开口便错了犯花字,该罚。」柳曰:「换一句‘风流三接令公香’。」雪香曰:「风流之风算不得风雨之风,也该罚。」柳曰:「再换一句。」松曰:「吃了罚酒再换。以后说错了的都要先吃罚酒,然后换诗,不得任意更换总不罚酒。」柳曰:「我姑受罚以警众。」遂酌酒一饮而尽,乃曰:「风飘万点正愁人。」雪香曰:「春风无那潇湘意。」桂曰:「日暖风恬种药时。」竹曰:「无那春风欲送行。」松曰:「纵然一夜风吹去。」

柳曰:「待我再从花字说起。」松曰:「且慢,风字还有第六、第七未说,难得这个尾子你便吃了他不成。若是说五言到也恰好,你又说的七言,这两句定要说完。」柳曰:「画图省识春风面。」梅曰:「石鲸鳞甲动秋风。」松曰:「都说春风切于今光景,雪香偏说秋风,该罚一杯。」雪香曰:「我说秋风该罚,你的‘纵然一夜风吹去’非秋风而何?」松曰:「此是浑说,风何以知是秋风?」雪香曰:「下句‘芦花浅水’不是秋景?」松语塞。竹曰:「切景不切景这却不必罚酒,如说雪字怎能切于今暮春?」柳曰:「嶰谷之言是也,翠涛、雪香俱不受罚。」雪香曰:「月香姊请说花字。」桂曰:「花枝欲动春风寒。」柳曰:「月香犯风字罚一杯。」桂曰:「换一句。」柳曰:「先罚后换,有令在先。」桂饮一杯,曰:「花压栏干春昼长。」竹曰:「桃花细逐杨花落。」松曰:「重花字罚洒。」竹曰:「不犯别字,祇重本字,如何罚酒?」松曰:「你的花字在第二,第六又有花字占了别人地位,如何不该罚?」柳、梅俱齐声曰:「该罚。」竹饮一杯。松曰:「换来。」竹曰:「飞花送酒舞前檐。」松曰:「宜春花满不飞香。」柳曰:「问柳寻花到野亭。」梅曰:「长乐钟声花外尽。」桂曰:「陶然共醉菊花杯。」竹曰:「已映洲前芦荻花。」

松曰:「该我超雪字令。」雪香曰:「诗来。」松曰:「雪晴云散北风寒。」柳曰:「你惯捉人的错,也该你错一回,犯风字,罚酒。」松曰:「我有半天没有吃酒,就吃一杯罢。」饮毕,柳曰:「换来。」松曰:「雪满山中高士卧。」顾柳曰:「又该你来。」柳曰:「白雪纷纷何所似?」松曰:「罚酒。」柳曰:「不错如何罚酒?」松曰:「我先说不论诗词歌赋尚且不能,你这一句诗乎?词乎?歌乎?赋乎?出于何典?」柳曰:「出于谢太傅。」松曰:「此是谢太傅问兄子胡儿语非诗也,该罚不该罚?」桂曰:「柳君这一杯是要吃的。」柳饮毕,曰:「不是月香姊劝,这酒断乎不吃。」松曰:「换来。」柳曰:「我先的一句算是有雪无诗,就说个‘有雪无诗俗了人’罢!」雪香曰:「这到换得恰切。」柳曰:「无多嘴,该的你了。」雪香曰:「长安雪后见归鸿。」桂曰:「一溪残雪掩柴扉。」竹曰:「杨花千里雪中行。」松曰:「犯花字,罚酒。」竹饮毕,换句云:「北人南去雪纷纷。」松曰:「清冷应连有雪山。」柳曰:「晚来风起花如雪。」竹曰:「犯风花二字,该罚两杯。」柳曰:「罚酒总祇一杯。」松曰:「曲江你开口说风,犯花字,换一句又把风流之风算风字,已该罚酒二杯,倒饶了你一杯。这一回两杯是要罚的。」桂曰:「也饶他一杯罢。」松曰:「看月香姊分上恕你。」柳饮毕,换云:「窗含西岭千秋雪。」松谓雪香曰:「该你起月字令。」雪香曰:「月明才上柳梢头。」松曰:「雪香也错了一回,此系曲词,该罚酒。」雪香饮毕,换曰:「月隐高城钟漏稀。」桂曰:「二月黄鹏飞上林。」松曰:「月字假借,该罚酒。」雪香曰:「这却去得。」柳曰:「雪香你先说我的风流之风,算不得风雨之风,难道月香姊的二月之月,偏算得日月之月,真是阿其所好。」松、竹大笑。雪香曰:「我替他说一句‘明月自来还自去’。」松曰:「越俎代庖也要受罚。」雪香及桂各饮一杯。松曰:「月香姊换一句来。」桂曰:「梅君已说过。」竹曰:「那算不得。」桂乃换句云:「江月何年初照人。」竹曰:「中天月色好谁看。」松曰:「今夜月明人尽望。」雪香曰:「翠涛月字该在第四,怎也说到第三去了,该罚一杯。」松曰:「我正要吃酒。」饮毕,换云:「夜钟残月雁归声。」柳曰:「烟笼寒水月笼沙。」雪香曰:「竹影当窗乱月明。」桂曰:「想得故园今夜月。」松曰:「令毕了,大家吃个收令杯。」各饮毕,雪香曰:「已对倾国,还宜更赏名花。我们移笺到太湖石边,海棠花下,重新畅饮。竹曰:「也要谢谢海棠,以毋忘好梦。」松曰:「雪香今日兴致,较桃、李筵上,何啻霄壤。」遂撤筵向海棠花下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