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1 / 17 回
第十回
〔明〕董说行者接得葫芦儿在手,便叫判官立在身边,附耳低言,不知说些什么。将葫芦付与判官,判官便到阶下,跳起空中,叫:「秦桧,秦桧!」桧时心已死,而气犹存,应了一声,忽然装入葫芦里面。行者看见,叫:「拿来,拿来!」判官慌忙趋进帘内,把葫芦递还行者。行者帖一张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」封皮,封了口子。一时三刻,秦桧化为脓水。便叫判官取出金爪杯,把葫芦底朝上,倒出血水。行者双手举杯,跪进岳将军,道:「请师父吃秦桧的血酒。」岳将军推开不饮;行者道:「岳师父,你不要差了念头,那偷宋贼只该恨他,不该怜悯。」岳将军道:「我也不是怜悯。」行者道:「既不怜悯他,为何不吃口血酒?」岳将军道:「徒弟,你不晓得,那乱臣贼子的血肉,为人在世,便吃他半口,肚皮儿也要臭一万年!」行者见岳师父坚执不饮,就叫一个赤心鬼,赏他吃了。
那赤心鬼方才饮罢,走入殿背后,半个时辰,忽见门前大嚷一阵,门役打起鸣奸鼓;阶下五方五色鬼使、五路各殿判官,个个抖擞精神。行者正要问判官为著何事,白玉阶前早已拥过三百个蓬头鬼,簇住一个青牙碧眼、赤发红须的判官头颅,禀:「爷,赤心鬼自饮秦桧血浆酒,登时变了面皮,奔到司命紫府,拔出腰间小刀,刺杀他恩主判爷,迳出鬼门关托生去了。」
行者喝退小鬼,岳将军也便起来。帘外擂鼓一通,奏起细乐,枪刀喇喇,剑戟森森,五万名总判磕头送岳爷爷。行者道:「起去!」总判应声,各散衙门。又有无数青血红筋猛鬼俯伏送岳爷爷,行者道:「起去!」又有三百名拥正黄牙鬼各持宝戟禀送岳爷爷,行者便叫:「黄牙鬼,送岳爷到府。」两个走到头门,头门擂鼓一通,奏金笳一曲;行者打拱,又跟著岳将军而走。到了鬼门关,擂鼓一通,万鬼齐声呐喊,行者打一深拱,送出岳将军,高叫:「师父!有暇再来请教。」又打一拱。
行者送别了岳师父,登时立在空中,脱下平天冠一顶、绕蛟袍一件、铁不容情履一双、阎罗天子玉印一方,抛在鬼门关上,竟自走了。
却说山东地方有一个饭店,店中有一个主人,头发脱,口齿落,不知他几百岁了,镇日坐在饭店卖饭。招牌上写「新古人饭店在此」;下面一行细字:「原名新居士」。原来新居士在懵懂世界回来,玉门关闭,不能进古人世界,权住未来世界中开饭店度日。他是不肯忘本的人,因此改名叫做新古人。
当日坐店中吃茶,只见孙行者从东边乱嚷:「臊气,臊气!」一步一跌跑来。新古人便叫:「先生请了!」行者道:「你是何人,敢叫先生?」新古人道:「我是古人今人,今人古人,说了出来,一场笑柄。」行者道:「你但说来,我不笑你。」新古人道:「我便是古人世界中的新居士。」行者听得,慌忙重新作揖,叫声:「新恩人!若非恩人,我也难出玉门关了。」新古人大惊。行者迳把姓名根由尽情说了一遍。新古人笑道:「孙先生,你还要拜我哩。」行者道:「且莫弄口,我有句要紧话问你:为何这等臊气?又不是鱼腥,又不是羊膻。」新古人道:「要臊,到我这里来;不要臊,莫到我这里来。这里是鞑子隔壁,再走走儿,便要满身惹臊。」
行者听罢,心中暗想:「老孙是个毛团,万一惹些臊气,恰不弄成个臊猢狲?况且方才权做阎罗天子,把一名秦桧问得他千零万碎;想将起来,秦始皇也是秦,秦桧也是秦,不是他子孙,便是他的族分。秦始皇肚里膨脝,驱山铎子也未必肯松松爽爽拿将出来。若是行个凶险,使个抢法,又恐坏了老孙的名头;不如问新居士一声,跳出镜子罢了。」行者便叫:「新恩人,你可晓得青青世界如今打哪里去?」新古人道:「来路即是去路。」行者道:「好油禅话儿!我来路便晓得的,只是古人世界顺滚下未来世界也还容易,若是未来世界翻滚上古人世界,恰是烦难。」新古人道:「既如此,随我来,随我来!」一只手扯了行者,拽脚便走。走到一池绿水边,新古人更不打话,把行者辘轳轳一推,喇赖一声,端原跌在万镜楼中。
行者周围一看,又不知打从那一面镜中跳出,恐怕延搁工夫,误了师父,转身便要下楼;寻了半日,再不见个楼梯。心中焦躁,推开两扇玻璃窗,玻璃窗外都是绝妙朱红冰纹阑干。幸喜得纹儿做得阔大,行者把头一束,趱将过去;谁知命蹇时乖,阑干也会缚人,明明是个冰纹阑干,忽然变作几百条红线,把行者团团绕住,半些儿也动不得。行者慌了,变作一颗蛛子,红线便是蛛网;行者滚不出时,又登时变作一把青锋剑,红线便是剑匣。行者无奈,仍现原身,只得叫声:「师父,你在哪里?怎知你徒弟遭这等苦楚!」说罢,泪如泉涌。
忽然,眼前一亮,空中现出一个老人,对行者作揖,便问:「大圣为何在此?」行者哀告原由。老人道:「你却不知,此处是个青青世界小月王宫里。他原是书生出身,做了国王,便镇日作风华事业,造起十三宫,配著十三经;这里是六十四卦宫。你一时昏乱,当当走入困之困葛藟宫中,所以被他捆住。我替你解下红线,放你去寻师父。」行者含泪道:「若得翁长如此,感谢不尽。」老人即时用手一根一根扯断红线。
行者方才得脱,便唱个大喏,问:「翁长姓甚名谁?我见佛祖的时节,也要替你注个大功劳。」老人道:「大圣,吾叫做孙悟空。」行者道:「我也叫做孙悟空,你又叫做孙悟空!一个功劳簿上,如何却有两个孙悟空?你且说平日做些什么勾当来,等我记些事实罢了。」老人道:「若问我的勾当,也怕杀人哩!五百年前要夺天宫坐坐,玉帝封我弼马温做做。齐天大圣是我,五行山下苦一苦,苦一苦,苦得一个唐僧来从正果。西天路上有灾危,偶在青青世界躲。」行者大怒,便道:「你这六耳猕猴泼贼!又来耍我么?看棒!」耳中取出金箍棒望前打下。老人拂袖而走,喝一声道:「正叫做自家人救自家人,可惜你以不真为真,真为不真!」突然一道金光飞入眼中,老人模样即时不见。行者方才醒悟是自己真神出现,慌忙又唱一个大喏,拜谢自家。
(救心之心,心外心也。心外有心,正是妄心,如何救得真心?盖行者迷惑情魔,心已妄矣,真心却自明白。救妄心者,正是真心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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