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4 / 17 回
第十三回
〔明〕董说行者在山凹边听得「万镜楼」三字,心头火发,耳中拔出棒来,跳在楼上乱打,打著一个空,又打上去,仍旧打空。
他当时便骂:「小月王,你是哪国国王?敢骗我师父在这里!」那小月王也似不闻,言笑如故。行者又骂:「盲丫头!臭婆娘!你为何伴著有头发的和尚在此唱曲哩!」三个弹词女子都似不闻。又叫:「师父,走路!」唐僧也不听得。行者大怪道:「老孙做梦呀!还是青青世界中人,都是无眼无耳无舌的呢?好笑好笑!等我再看师父邪正,便放出大闹天官手段,如今不可造次!」依旧藏了金箍棒,跳在对面山上,睁眼而看。
只见唐僧一味是哭。小月王道:「陈先生,不要只管凄楚。我且问你:凿天之事如何?若决意不去了,等我打发踏空儿,叫他回去罢!」唐僧道:「昨日未决,今日已决,决意不去了!」小月王大喜,一面令人传旨,叫踏空儿不必凿天;一面叫女子弟妆束搬戏。女子弟们一齐跪上,禀:「王爷,今日搬不得戏。」小月王道:「历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祀,宜栽种不宜栽种,宜入学不宜入学,宜冠带不宜冠带,宜出行不宜出行,不曾见不宜做戏。」子弟又禀:「王爷,不是不宜,却是不可。陈先生万种愁思,千般悲结;做了传神戏,又要惹哭。」
小月王道:「怎么处呢?搬今戏,不要搬古戏罢。」女子弟道:「这个不难。若搬古戏,还要去搬;若搬今戏,不搬便是。」小月王道:「乱话!今日替陈先生贺喜,大开茶席,岂有不搬戏之理!随你们的意思搬几出,倒有些妙处。」女子弟应声而退。旁边两个女侍儿又换茶来。
当时唐僧坐定,后房一阵锣鼓,一阵画角,一阵呐喊;只听得台上闹吵吵说:「今日做《高唐烟雨梦》一本传奇,先做《孙丞相》五出,好看好看!」行者俯伏在山凹里听得明白,想一想道:「有个『孙丞相』,又有个『高唐梦』,想是一个一个通要做完,才散席动身哩。等我往那里寻口茶吃,再来看我家老和尚便好。」
忽然耳朵背后有些足音。回头看看,只见一个道童,年可十三、四,高叫:「小长老,小长老!我来陪你看戏!」行者笑道:「乖乖,晓得老子在此,就来相寻哩!」道童道:「你不要耍我,我家主人勿是好惹的。」行者道:「你的主人叫做什么名字?」道童道:「是好宾客、喜游观、绿竹洞主人。」行者笑道:「妙,妙!茶解户一定要他当了。小官人权替我在此坐一回:一来看戏,二来看他散席不散席。等我走到贵主人处,取些救火资粮。若是他们散了,烦劳小官人即刻进来话一声。」道童笑吟吟道:「这个不难。洞里又无阻隔,你自进去,等我住在这里。」
行者大喜,便看著乌洞洞那个所在,乱跳乱走,跳到一光明石洞,当面撞著一个老翁。老翁道:「长老何来?里边请茶。」行者道:「若是无茶,我也不来。」老翁笑道:「茶也未必,长老自去。」行者道:「若是无茶,我也不去。」两个竟像相知,一头笑,一头走。走过一张石梯,忽见临水洞天,行者道:「到了宅上哩?」老翁道:「还未。这里叫做『仿古晚郊园』。」行者定睛观看,果然好个去处。只见左边一带郊野,有几块随意石,有十来枝乱栌叶,拥著一间草屋;门前一枝大紫柏,数枝缠烟枫,横横竖竖,织成风雨山林。林边露出一半竹篱,篱边斜种三、两种草花。一个中年人,拄著绿钱杖,在水滩闲步。忽然坐下,把手捧起清水漱齿不止;漱了半个时辰,立起身来,望东南角上怡然独笑。行者见他这等笑,也望东南看看,并不见高楼翠阁,并不见险壁奇峦,惟有如云如霭、如有如无两点山色而已。
行者一心想著茶吃,哪得有山水之情?同了老翁望前竟走,忽然又到一个洞天。老翁道:「这里也不是舍下,叫做『拟古太昆池』。」只见四面一百座翠围峰:有仰面如看天者,亦有俯如饮水者;有如奔者,亦有如眠者;有如啸作声者,亦有对面如儒者坐者;有如飞者,有如鬼神鼓舞者,亦有如牛如马如羊。行者笑道:「石人石马都已凿完,还不立墓碑,想是没人做铭哩。」老翁道:「小长老不消弄口,你且看看水。」行者果然低著头,仔细观看,只见水中又有一百座倒插翠围峰;水面皱纹,尽是山林图画。
行者正得意时,忽有一根两根芦苇里,趱出几只渔船,船头上多坐著蓬头垢面老子,不知唱些什么,又不是《渔家乐》,又不是《采莲歌》。他唱道:
是非不到钓鱼处,荣辱常随骑马人。客官要问懵懂世界何处去,推去略略扳来,望南摇摇又推,推又扳。
行者听得「懵懂世界」四个字,便问老翁道:「这懵懂世界在哪里?」老翁道:「你要寻哪一个哩?」行者道:「我有敝亲秦始皇,如今搬在懵懂世界,要会他一句说话。」老翁道:「你要去,便渡过去。这一带青山多是他后门哩。」行者道:「若是这等大世界,我去没处寻他;不去了。」老翁道:「我也秦始皇的故人。你若怕去,有话竟说与我,我明日相见便讲。」行者道:「我又有一个敝亲叫做唐天子,要借敝亲秦始皇的驱山铎一用。」老翁道:「哎哟,哎哟!刚刚昨日借去。」行者道:「借与哪个?」老翁道:「借与汉高祖了。」行者笑道:「你这样老人还学少年谎哩!汉高祖替秦始皇铁死冤家,为何肯借与他?」老翁道:「小长老,你还不知。那秦、汉当时的意气,如今消释了。」行者道:「既是这等,但见秦始皇替我话话,再过两日,等汉高祖用完,我来借罢。」老翁道:「如此却妙。」
行者话了一阵,一发口干起来,乱嚷:「茶吃,茶吃!」老翁笑道:「小长老是始皇令亲,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,总是一家骨肉;要茶就茶,要饭就饭,请进舍下去!」
两个又走过翠围峰,寻条别迳,竟到绿竹洞天,但见青苔遍地,管(上竹下列)危天,当中有四间紫竹屋,慌忙走进里面。原来正梁是湘妃竹,栋柱是泥青竹,两扇板门是风人竹织成竹丝板,摆一只方竹床,帐子也是竹衣纸的。
老翁走到后堂,取出两碗兰花玉茗茶,行者接在手中,吃了几口,方才渴定。老翁便摆过一只油竹几,四把翠皮竹椅,两个对坐了。老翁就问行者的八字,行者笑道:「我替你不过偶尔相逢,不结兄弟,又不合婚姻,要我八字怎的?」老翁道:「我算天池数命,无有不准。小长老既是我敝故人秦始皇的令亲,我要替小长老算算命,看后边有些好处,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。」行者仰了面想想,便答道:「我八字绝妙。」老翁道:「算还不曾算,先晓得好哩!」行者道:「我平日专好求人算命。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,刚刚话得八字,那算者失惊,立起对我唱个大喏,连声失敬失敬,叫我:『小官人,你这八字替齐天大圣的八字一线不差的!』我想将起来,齐天大圣曾在天宫发恼,显个大威灵,如今又成佛快了;我八字若替他一样,哪得不好?」老翁便道:「齐天大圣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。」
行者道:「便是。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。」老翁笑道:「人言道『相好命好,命好相好』,果然说得不差。不要说你的八字,便是模样,也是猢狲脸。」行者道:「难道齐天大圣也是个猢狲脸哩?」老翁笑道:「你是个假齐天大圣,是个猢狲脸;若是真齐天大圣,直到一个猢狲精。」行者低头笑笑,便叫老翁快些推命。
原来孙行者石匣生来,不曾晓得自家八字,唯有上宫玉笈注他生日,流传于深山秘谷之中。当时用个骗法,一哄哄出。老翁那知是行者空中结构,便替他讲起命来,道:「小长老,你不要怪我!我不会面奉承。」行者陪笑道:「不面奉更好。」老翁便道:「你是太簇立命,林钟为仇,黄钟为恩,姑洗为忌,南吕为难。今月是个羽月,正犯难星,该有横事闲气。一干还有变宫星到命。变宫是个月主。经云:『逢著变宫奇遇到,佳人才子两相逢。』论起小长老,既然出家,不该说起夫妻之事;论起命来,又该合婚。」行者道:「合过些干婚,当得数么?」老翁道:「总是婚姻,不论干湿。却是你命里又逢著姑洗角星,是个忌星;忽然又有南吕水星到命,又是难星。经云:『忌难并逢名恶海,石人铁马也难当。』论起这个来,你又该有添人进口之庆,有亲人离别之悲。」
行者便问:「添一个师父,别一个师父,当得数么?」老翁道:「出家人也替得过了;只是今日过去,后边还有奇处。明日便进商角星,却该杀人。」行者暗想:「杀人小事,一发不怕。」老翁又道:「三日后,进一变征星。经云:『变征别号光明宿,困蒙老子也清灵。』却是难中有恩,恩中有难。又有日月水土四大变星临命,只恐小长老要死一场才活哩。」行者笑道:「生死甚没正经!要死便死几年,要活便活几年。」
两个讲得正酣,只见道童急急奔来,叫:「小长老,戏文将散了,《高唐梦》已醒了,快走!快走!」行者慌别老翁,谢了道童,依著旧路而走。走到山凹里,一心看著楼上,只听得人说:「《高唐梦》还有一段曲子未完。」行者听得,又睁眼看戏,只见台上扮出一道人,五个诸仙模样,听他口中唱道:
「度却颛愚道一人,把人情世故都谈尽,则要你世上人,梦回时,心自忖。」
行者看罢,又见台上人闹说:「《南柯梦》倒不济,只有《孙丞相》做得好。原来孙丞相就是孙悟空,你看他的夫人这等标致,五个儿子这等风华。当初也是个和尚出身,后来好结局,好结局!」
(秦始皇一案,到此才是结穴。文章呼吸,奇幻至此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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