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7 / 17 回
第十六回
〔明〕董说行者一时难忍,现出大闹天宫三头六臂法身,空中乱打。背后一人高呼:「悟空不悟空,悟幻不悟幻了!」行者回头转来,便问:「你是哪一国的将士,敢来见我?」抬头只见一座莲台,坐著一个尊者,又叫:「孙悟空,此时还不醒么?」行者方才住棒,便问:「尊者,你是何人?」尊者道:「我是虚空主人,见你住在假天地久了,特来唤你。你的真师父,如今饿坏哩!」
行者有些醒路,恍然往事皆迷,一心耐定,更不回头,只是拜恳:「主人,祈求指教!」虚空主人道:「你方才在鲭鱼气里,被他缠住。」行者便问:「鲭鱼是何等妖精,能造乾坤世界?」虚空主人道:「天地初开,清者归于上,浊者归于下;有一种半清半浊归于中,是为人类;有一种大半清小半浊归于花果山,即生悟空;有一种大半浊小半清归于小月洞,即生鲭鱼。鲭鱼与悟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,只是悟空属正;鲭鱼属邪,神通广大,却胜悟空十倍。他的身子又生得忒大,头枕昆仑山,脚踏幽迷国。如今,实部天地狭小,权住在幻部中,自号『青青世界』。」
行者道:「何为幻部?实部?」主人道:「造化有三部:一无幻部,一幻部,一实部。」即说偈曰:
也无春男女,乃是鲭鱼根。
也无新天子,乃是鲭鱼能。
也无青竹帚,乃是鲭鱼名。
也无将军诏,乃是鲭鱼文。
也无凿天斧,乃是鲭鱼形。
也无小月王,乃是鲭鱼精。
也无万镜楼,乃是鲭鱼成。
也无镜中人,乃是鲭鱼身。
也无头风世,乃是鲭鱼兴。
也无绿珠楼,乃是鲭鱼心。
也无楚项羽,乃是鲭鱼魂。
也无虞美人,乃是鲭鱼昏。
也无阎罗王,乃是鲭鱼境。
也无古人世,乃是鲭鱼成。
也无未来世,乃是鲭鱼凝。
也无节卦帐,乃是鲭鱼宫。
也无唐相公,乃是鲭鱼弄。
也无歌舞态,乃是鲭鱼性。
也无翠娘啼,乃是鲭鱼尽。
也无点将台,乃是鲭鱼动。
也无蜜王战,乃是鲭鱼哄。
也无鲭鱼者,乃是行者情。
说罢,狂风大作,把行者吹入旧时山路。忽然望见牡丹树上,日色还未动哩。
却说真唐僧春睡醒来,看见眼前男女,早已散了,心中欢喜,只是不见了悟空。叫醒悟能、悟净,问:「悟空那里去了?」悟净道:「不知。」八戒道:「不知。」忽见东南上木叉领一个白面和尚,驾朵祥云,翩然而下,叫:「唐长老,你收著新徒弟,大圣就来也。」
慌得唐僧滚地下拜。木叉道:「观音菩萨念你西方上辛苦,又送一个小徒弟在此。只他年纪不多,要求长老照顾照顾。菩萨已取他法名,叫做『悟青』。菩萨说,悟青虽是长老第四个徒弟,却要排在悟空之下,悟能之上,凑成『空青能净』四字。」唐僧领了菩萨法旨,收了徒弟,送上木叉不题。
原来鲭鱼精迷惑心猿,只为要吃唐僧之肉,故此一边缠住大圣,一边假做小和尚模样哄弄唐僧;那知大圣又被虚空尊者唤醒,正是:
妖邪用尽千般计,心正从来不怕魔。
却说行者在半空中走来,见师父身边坐看一个小和尚,妖氛万丈;他便晓得是鲭鱼精变化,耳朵中取出棒来,没头没脑打将下去,一个小和尚忽然变作鲭鱼尸首,口中放出红光。行者以目送之,但见红光里面又现出一座楼台,楼中立著一个楚伯王,高叫:「虞美人请了!」一道红光迳奔东南而去。
唐僧便叫:「悟空,饿死我也!」行者听得,慌忙回转,把师父唱个大喏,将前事从头到尾备说一遍。
原来唐僧见悟空不来,心中焦急;来的时节,又打杀了新来徒弟,勃然大怒;正要责他几句,忽见新徒弟是个鲭鱼尸首,早已晓得行者是个好意,新徒弟是个妖精。当时又见行者说得如此利害,方才回嗔作喜道:「徒弟,辛苦也!」八戒道:「悟空去耍子是辛苦,我们受辛苦,师父倒要说耍子哩!」
唐僧喝住八戒,便问:「悟空,你在青青世界过了几日,吾这里如何只有一个时辰?」行者道:「心迷时不迷。」唐僧道:「不知心长还是时长?」行者道:「心短是佛,时短是魔。」沙僧道:「妖魔扫尽,世界清空。师兄,你如今仍往前村化饭,等师父静心坐一回,好走西路。」行者道:「说得是。」向前便走。
走了百余步,突然撞著山神土地,行者喝道:「好慢人哑!我前日要寻你问一件事情,念了咒子,你们只是不来,天下有这样大土地?快快伸孤拐来,打了一百再讲!」土地道:「方才大圣爷爷被情魔摄入天外,小神力量有限,那能走到天外来磕头?愿大圣将功折罪!」
行者道:「你有什么功呢?」土地道:「猪八戒老爷耳朵里花团,是小神亲手取出来的。」
行者便喝退土地,一心化饭。急忙跳在空中,看见那边有个桃花畔,一条烟线从树林中隐隐透起;登时按落云头,近前观看,果然是一好人家。行者跑入里面,正要寻人化饭,忽然走到一个静舍,静舍中间坐著一个师长,聚几个学徒,在那里讲书。你道讲那一句书?正讲著一句:「范围天地而不过。」
(一部《西游补》,总是鲭鱼世界;结处才见是大作手。)
许可与署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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