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7 / 101 篇
第十六回 弄戏法暗调佳丽 降甘霖众感巫师
〔明朝〕方汝浩话说本慧四个瞒著师父进城,闹热去处使弄戏法,骗人钱钞。一时传到左公子耳内,叫家仆寻一楼阁,却好本慧们弄法。公子登楼看见,夸妙道奇,归家说与妻妾,都来登楼观看。其中却有两个美妾,一个唤做天香,一个唤做国色。他两个偏好卖娇妆俏,占众妾之前,露出头面出那高楼之外。这本慧、本定二人,却是在花柳店被歌妇引惹过的心肠,一时见了,把持不住,就动了邪心,放荡礼法之外,不记修行此中。他两个手里弄法,眼里瞥楼,乃对巫师二人说道:「泥丸子膏药,师兄们既卖不得,又忿忿不平我二人弄法。我如今把这变桃撮桶的法儿,料你俱会,且让你做出骗钱,我二人却把你丸子膏药到城外卖去。」
巫师、新园不知他二人卸担子与他,便答道:「好情,好情。」把丸子膏药交付与本慧二人。二人接了丸子膏药,哪里城外去卖,走到楼前,便一个隐身法,他便见人,人却不见他。走进大门,直奔楼上。见两妾一貌如花,花不如貌。他二人饱看了一会,说道:「徒看何用?不如耍她二人,回去房栊里再作计较。」乃取两丸泥丸,变做两个磕睡虫儿,飞入二妾鼻孔,两个即盹睡起来,便回衙去了。本慧、本定仍仗著隐身法,直跟入卧房。两妾是公子宠爱的,见他盹睡归衙,随跟入卧内。本慧二人只得隐身等候,怎敢戏弄!他为甚不敢戏弄?岂无幻法算公子?
只因同伴的能中有能,恐又被巫师们忌妒,知道了,又来算他,只这一个心肠,也是二妾不该点染。却好本智在梵志面前忽然想起四个人,终日外游,做的何事。乃向师父说道:「本慧四人瞒师外游,闻知弄法骗钱,万一惹出事来,与师不便。徒弟去探访看来。」梵志道:「正是,你去看来。」本智出得园门,进入城内,四处探访,只见巫师与新园在热闹街市卖桃撮桶,赚哄人钱。却不见本慧、本定二人。他一壁厢怪巫师弄法,一壁厢找寻慧定二人。找寻不见,只得见了巫师,盘问详情。赛新园道:「我们作法,对面楼上有美貌妇女观看,本慧二人眼不住的睃看,莫不是动了春心,去弄巧术?」
本智道:「这二人日前曾在花柳村店,若非我看破,几乎坏了门风。我与你到那美妇处探个消息。」当下巫师收了戏法,同本智、新园到得楼前,找问谁家妇女。有人说是公子衙内。本智与巫师计议:「门第深邃,如何寻访?」乃作起隐身法,迳入内宅。会法的便看见本慧二人,在卧房伺候公子动身。公子坐久不出,他两个将膏药变做两个大蝴蝶,飞到房内,又飞出房外。那公子见蝶,心里喜爱,出房来看。蝴蝶飞飞引引,直出堂外。公子跟随出堂。
他二人正要假变公子调弄美妾,却未防巫师。巫师把脸一抹,变出公子的正妻,带著丫环进房来。本定见了,却是巫师假变,大家一笑,即现出本像。这惊得两妇大叫起来:「有贼!」只见房外走了几个家婢来,慌得本智、本慧、本定三人忙使隐身法,往外走了。只丢下赛新园,被婢妾们拿住。新园如何被捉?只因笑不休,便隐不著。众婢捉扯到公子处,问他来历,新园乃招出是梵志的徒弟,只因做戏法,误入衙内。公子听得是梵志徒弟,不便处治,乃带到园中。本智此时已回园与本慧三人方便,瞒过梵师。只有新园被公子带到园中。他想有何面目见师父,把身一抖,腾空一路烟飞星驰去了。
公子见没有对证,不如不言,只得饮忍气回衙。后有夸众道徒弄法虚幻真乃妙术七言八句:
道有法兮真玄幻,人有灵兮神万变。
化羊跨鹤太史慈,笼鹅吐妇称阳羡。
长房骑竹化条龙,隐娘神剑飞双燕。
庄周梦蝶莫言虚,双凫化履人曾见。
按下梵志与徒弟在园中,只候左相一会,也知众徒生事,赛新园逃走,进退正在无计。却遇著东印度天气亢旱,人民望雨。一日,国王坐殿,执事官奏王,国中无雨。王问:「无雨当作何事?」左相奏道:「当竭诚祈祷。」王曰:「祈祷上在予,下在各臣修省。」左相奏道:「我王固要修省,还须著令僧道祈禳。」执事官道:「近日国中僧道有道行的少,往年旱涝,毕竟是我王虔诚,祈求得雨。」王曰:「一面予自修省,一面出令,不拘远近僧道,会祈祷的,令来求雨。」当下执事官朝散,写一张榜文,令有远近不论僧道,能祈求雨泽的,准来祈祷。榜文张挂,却好巫师见了,到园与梵师说知。
梵志大喜道:「大头脑檀越,可相会也。」乃令巫师揭下榜文,传入王内,执事官乃唤巫师,问其来历,合用坛场器物。巫师道:「俱各不用,只求我王,诚心朝天叩拜,焚一炷香,大雨随到。」执事官听得说道:「往日祈祷雨泽,僧人道士设坛行法,这个道人如何俱不用?」一时传到国城内外,都来看道人祈雨。公子却也到园中,看梵志师徒如何祈祷。只见巫师手执杨枝,口里念著经咒,从园门出去,遍走国城里外街坊,顷刻云霾蔽日,大雨淋漓。那雨随著巫师大下一日一夜。人民哪个不称好道人。国王大喜。因此,公子在左相面前举荐道:「赵一品荐来道家,果是道行不凡。」
左相听说,乃到园中相会梵志,请到衙内,大设斋供款待。因讲些修炼丹汞工夫,说些保和性命的道理。
原来这梵志是个旁门外道,口能讲得天花乱坠,哪里有半分道行,专靠著些障眼幻法,引动到处人心。这左相只听得他讲的合道,遂留他衙内,终日谈论。后有讥外道惑人五言四句。诗曰:
道原不可道,讲论何所稽。
只因愚不悟,多被外旁欺。
按下梵志在左相衙终日谈论内外事理不提。且说海岛玄隐道士丹鼎已成,将证真仙,偶出洞门观看,见白鹤形孤,青鸾影绝,乃想起道童久逃在外,心里却也知他误入旁门,乃又怜他邪迷归路。把慧眼一观,叹道:「这劣徒,原来在东印度国。我若不度他回岛,岂不叫他入了邪宗?」乃将仙丹一粒,先度了白鹤,只见白鹤得丹,抖一抖羽毛,一翅直入云端,顷刻把青鸾引归。玄隐正欲跨鹤来寻道童,只见毫光朗耀,一个童子从蓬莱仙境处来,坐于松荫之下。玄隐道士看那童子,年纪不过十六七岁,头挽著个小髻儿,身穿件百衲衣,项上挂一串缨络,只疑是道童归来,近前却不是。乃问:「童子,何方来的?」
童子便答道:「何方来的。」玄隐把慧眼一看,随稽首道:「童子往何方去?」童子便答道:「往何方去。」玄隐也不问,却把青鸾唤过来,道:「童子,我小道知你东方去,顺便青鸾奉骑。只是一事敢求。小徒道童得度,乞度他回岛,料童子慈悲,定然不拒。」童子只听了一声「慈悲」二字,也不问,也不辞,跨上青鸾,向东而去。玄隐依旧洞中高卧。
这童子跨鸾直到东印度国中,游行间里,乞化斋供,昂昂气象,不同尘俗,行路如飞。人问他姓名,答道:「与汝同姓。」人问他:「你行何急。」答道:「你行何慢。」人见他语言随口而答,必要问他名姓。童子道:「何必苦苦询名问姓?只我这缨络,便是名姓。」人遂称叫做「缨络童子」。一日,梵志同著本智闲游城中,童子见了本智,笑道:「这道童迷痴在腹,怎怪他忘却旧境?」乃将手把本智脑后一打,说道:「玄隐道士寻汝。」本智听了,陡然唤醒,道:「呀!我如何忘却海岛,只管浪游在此?」也不问童子来历,把眼望空一看,只见一只青鸾从天飞下,本智即跨上青鸾,飞腾霄汉,望海岛而去。
梵志见本智跨鸾飞去,知是日前光景,随手路旁取树叶化鸾,叫本定变做本智,依旧去赶。哪知缨络神通广大,把手一指,那海洋即现出一座海岛,也有一个本智,跨只青鸾。真假浑搅海岛空中。本定眼看海岛在前,越奔越远。梵志见本定去久不回,心内疑惑,把幻法收来,只指望本定与假鸾飞回,哪知本定被假树叶坠地,化作南柯一梦,脱胎换骨,又入了别姓人家去也。梵志见本定不回,闷闷不乐,回到左衙与巫师、本慧商议,说道:「新园走了,本智、本定无踪,左相道心未见坚固,如今不如远去名山,再作修行之计。」巫师道:「弟子祈了一场雨泽,功德及民,难道国王不加奖赏?」
师徒正议,只见左相出得朝来,与梵志说:「国王要唤祈雨道人,想必有执事官来宣你。」梵志听得,忖道:「除非这个施主,方才算大。」果然执事官到了左衙,传国王令旨,著梵志进朝。
梵志领旨,次日换件道服,头垂半发,进朝国王。王见梵志,状貌却也昂扬,举止却也端庄。乃问道:「汝出家几载?」梵志奏道:「贫道出家五十载。」王曰:「汝年岁多少?」梵志答道:「贫道八十春秋。」王曰:「观汝面貌,不过四五十岁,乃云八十,以何修如此?」梵志答道:「贫道性命双修。」王曰:「修性何如?」梵志答道:「天如赋,使常醒。」王曰:「修命如何?」梵志答道:「人所禀,使常保。」王曰:「汝当传予双修之术,予试学习。」梵志答道:「贫道欲传不能传,我王虽学不能学。」王曰:「何为不能传,不能学?」梵志答道:「贫道所修,即父不能传之子,子不能学之父。道家说得好:『万两黄金买不得,十字街头送于人。」
王听了梵志之言,乃笑道:「予不能解,汝还有他道么?」梵志答道:「贫道有三千八百种道,惟王意取。」左相在旁奏道:「王欲学道,不当空言,必须以师礼相待,然后道可授受。」王听左相之言,即令执事官,择日设坛郊外,拜梵志为师。一时鼓动大小臣工民庶,僧尼道俗,都来瞻仰敬礼。梵志洋洋得意遂原。且莫说投教拜门的接踵,只说馈金献币的填门。后有夸梵志得时、又悲他未能证道七言四句。诗曰:
论道非难体道难,得时正好证三三。
想因未谙玄玄理,空负当年郊外坛。
按下东印度王师事梵志不提。且说尊者度了家僧师徒,要趱路前行,家僧道:「前去三十里便是势里,这里中富贵之家不少。闻日前经过的僧道,俱到通神庙住几日,讲经论道,师父必须去随缘一遇。」尊者道:「出家人随路遇缘,不当预设何处。」家僧口虽答应,心里只要往通神庙去。元通也只得随走。
到得势里村口,妙虚早已迎接,说道:「久已知这位师父同家僧老施主到来,小僧有失远接。」说罢,看著尊者不言,暗想:「这个老师父从何处来,怎我便不先知?」乃问家僧:「这老师父从何处来?」家僧道:「同来的便是这位师尊。」妙虚疑道:「小僧因何不知?」进得庙中,再叙来历。妙虚一面献斋,一面恭敬家僧与尊者,礼貌甚隆,哪里简略。元通乃忖道:「人言此僧势利,僧岂势利?人有取世的势利,比如天地生物,载者培,倾者覆。即人之养嘉禾、去稂莠,理之自然。吾等庄严,不同凡俗体貌,自尔起人之敬。」
元通私自忖度,尊者见了他思思想想,乃微微笑道:「徒弟动了妄想,妙虚师远事且知,难道近事不知也。」妙虚听了,乃稽首问道:「老师父,弟子先知,何不知师来历?今乃知师天人佛也。元通师兄私议非妄,委实是天地间一派正理。」乃向家僧说道:「小僧向来原不以势利待人,实欲人自警省,把生人事业,努力向上做一番,莫要使人以势利加我,亦劝化世情耳。」家僧听了,乃向尊者问道:「妙虚之言,老师尊信其是否?」尊者答道:「出家人自有真知。」妙虚拜谢,方才认尊者天人,以
师礼称拜。
正说间,只见妙虚忽然道:「弟子失陪,庙外一品、百万来也。」忙出迎接。家僧乃问尊者:「妙虚百事先知,如何师尊来便不知?尊者道:「他亦知我,只是我在汝家,汝说他有先知,我便示他一个无始有的道理,他便不知也。」家僧听了不解。尊者道:「汝若不解。」便把几上香丁一把,不知其数,递与家僧,说:「妙虚进来时,汝将此香暗令他射猜。」家僧依言,只见妙虚迎接一品、百万入得堂来,与尊者各相叙礼毕,家僧便把手中香丁与妙虚猜。妙虚笑道:「此香丁也。」家僧道:「既是香丁,却有多少数?」妙虚不能猜,口中浑答。家僧乃向尊者拜谢道:「妙虚先知,弟子解也。」
一品与百万听了,乃问家僧:「你解的却是甚理?」家僧乃向他二老说道:「解的是无始有的理。」却是怎么无始有,下回自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