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6 / 81 回
第十五回 春英无辜遭毒手 季坤黑夜暗行凶
〔清〕寄生氏话说冯旭、钱林二人听见众友不到,站起身来要走。花文芳那里肯放,说道:「既然众位兄长去游西湖,不久自当践约,留下一席候他众位。请二兄先坐一席,慢慢相饮,以待诸兄便了。」登时吩咐摆席,四人叙坐,钱林坐了首席,冯旭二席,花文芳、魏临川三席。酒过数巡,肴上几味,魏临川道:「今日饮的酒觉得冷清,何不请二位相公行下一令,代主人消消酒。」花文芳道:「自然要请教。」叫书童拿上令盆罚杯,送到钱林面前,钱林道:「小弟不知行令。」魏临川道:「钱相公不喜行令,请教可点一令罢。」钱林祇得饮过令酒道:「小弟要个曲牌名合意,三举士去谒金门。」冯旭道:「朝天子要穿皂罗袍。」魏临川道:「上小楼去饮沽美酒。」花文芳道:「红娘子抱耍孩儿。」
钱林完令到冯旭。冯旭道:「小弟也有一令,要三字一样写法合意。」饮过令酒道:「官宦家,俱是三个宝盖头,穿的绫罗纱,若不是官宦家,怎能穿得绫罗纱?」花文芳道:「好个官宦、家绫罗纱!如今请教钱林兄了。」钱林道:「铜铸镜须发鬓,若无铜铸镜,怎照得须发鬓?」魏临川道:「浪淘沙,栽的是芙蓉花,若无浪淘沙,怎栽得芙蓉花?」冯旭道:「如今轮到花兄了。」花文芳道:「淡薄酒,请的是左右友,若无淡薄酒,怎能请左右友。」钱林、冯旭齐声赞道:「好个淡薄酒,左右友。」
花文芳道:「轮到老魏行令。」魏临川道:「晚生要响亮响亮,请教钱相公一拳三大杯。」钱林输了一拳,又到冯旭跟前,冯旭也输了。魏临川道:「如今轮到大爷了。」文芳道:「我是主人,怎好豁拳?我吃杯算过门罢,不然老魏再出一令。」临川道:「也说得是,请二位相公全了。一拳三大杯。」
看官,有心人算计无心人,不过三五回转,把钱林、冯旭吃得大醉。花文芳见了大喜,暗叫家丁过来,吩咐道:「将冯旭抬到东书房,钱林抬到西书房。」对临川道:「你去叫个丫头来。」到得里面想到:那个春英丫头,每每与人做脸做嘴,等我叫他出去送他性命。「春英快来!」春英答应走来。文芳道:「连日有事不曾与你取乐,你且先到书房里去等著我,我随后就来。」那春英欢欢喜喜,竟奔东书房而去,走进房门忽听得大喝一声,一刀砍下,正是:
金风未动蝉先觉,暗送无常死不知。
春英一跤跌倒在地。
且说花文芳忙叫家丁将金银器皿打扁,放在钱林怀内,外面喊叫捉贼,钱林睡在梦中,猛然惊醒,一骨碌爬起来,便向外跑,跑出门来,脚下将绊马索一绊,早已跌倒在地。
众家丁一齐拥上,不由分说,将绳索捆起,喊道:「贼拿住了,推到书房见大爷。」众家丁故意喊叫,将冯旭惊醒,也不知外边有甚么事,从榻上猛然下来,往外边走,不想脚下死尸一绊,跌倒在地,伸手一摸,摸得一手腥血,喊叫起来道:「救命哎救命!」众家丁一拥而进,点灯一照,祇见冯旭满身溅血,又见一个女子倒在地下,齐声喊道:「冯旭杀人!」
不一时花文芳出来,众家丁禀道:「小人们拿住了一个贼,推来见大爷,打这东书房经过,听见有人喊救命,小人等进去一看,竟是冯旭相公杀了人,不知杀死那个?」花文芳道:「掌起灯来看,杀的何人?」假意看了一看,大惊道:「原来杀死我的爱妾春英!」向著冯旭骂道:「你好人面兽心,我与你何仇何冤?为何杀我的爱妾?」冯旭道:「不是小弟杀的。」花文芳骂道:「你这个该死的禽兽,遍身血迹还赖甚么?」吩咐家人:「把凶手锁了,小心看守。此是人命重情,休要走了凶手,天明送官。」家丁齐声答应,登时把冯旭锁起。花文芳道:「把强盗带过来,搜看他身上可有赃证。」众家丁一齐动手,搜出怀中许多器皿,俱是打扁的金银。文芳大怒骂道:「你这两个匹夫,一个因奸不从,杀死爱妾;一个醉后起心偷盗府中金银器皿。」钱林道:「花兄不要错认了人,我家颇有一碗饭吃,怎做起强盗来?」花文芳道:「人赃现获,还要强赖。」吩咐家丁锁了。」正是:
浑身有口难分辩,遍体排牙说不清。
那个魏临川把报呈写得现现成成,祇等天明报官。又听得杀的是春英,心中十分烦恼,堪堪天明,就把报呈报到钱塘县去。
这钱塘县姓孙名文进,乃山西平阳县人氏,两榜进士出身,初任钱塘县,为人耿直,心中明亮。祇见管宅门的家人,将报呈送进,说花府今夜被盗,又有一张呈子,是因奸不从,杀死人命。孙老爷听了大惊道:「府城之内,那有大盗?」
报呈写:「劫去金银不计其数,现捉获一身,搜出赃物。」又有一张写:因奸不从杀死爱妾春英,凶手已获。孙老爷看了沉吟半晌道:「此事有些蹊跷,怎么就有两庄大事?」吩咐三班伺候,到相府看验。
不一时,知县出堂打道,竟奔相府而来。花文芳迎接到西厅坐下,献茶已毕。孙文进问道:「公子怎一夜就有两件大事?」花文芳道:「是晚生家门不幸,故遭此等异事,如今大盗、凶手俱已拿住,求老父母一问便知端的,务要凶手抵偿。」孙知县道:「公子放心,本县从公而断。」登时起身,走至东书房,公案早已摆定,知县坐下。行人验伤,将春英尸首细看报道:「满身无伤,惟脑后一刀,深二寸有余。」孙知县亲自下来观看一回。权检标了封条,用铁局抬去荒郊看守。吩咐带过凶手,冯旭走至公堂,深深一揖道:「生员冯旭叩见父母大人,文芳诬害生员,杀死人命。凶器在何处?见证是何人?祇求父母详情。」知县见是生员冯旭,吓得一跳,沉吟一会儿,吩咐将凶手押著听审。
又吩咐将大盗带上来,钱林走上打一躬道:「生员钱林叩见老父母。」孙知县惊讶道:「此两件事俱是生员,但二生高才,据我看来,其中必有原故。」吩咐押著回衙听审。就要起身,文芳道:「两件事全仗老父母,务要严刑拷问,抵偿人命。少不得治生写信进京到家父处,保举父母高才,不日就有升迁之喜。」知县道:「公子放心,自古道:杀人者偿命。必然从公论断,何劳公子叮咛。」说毕吩咐回衙不表。
且言冯旭、钱林两家家人来到花府,迎接相公,花家门公道:「你两家相公与我家相公游玩西湖去了,你们要到西湖边去接。」哄得两家家人跑了半夜,也不曾接著。今早又到相府来接,闻知此信,吓得魂不附体,两家家人慌慌张张回去报信与老夫人知道。冯太太闻得儿子杀人,不觉一跤跌倒在地,早已呜呼,不知人事了。
未知生死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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