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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2 / 13 卷

卷一 周文

〔清〕吴楚材、吴调侯

=卷一 周文=

郑伯克段于鄢

隐公元年 左传

初,郑武公娶于申,曰武姜。 初者,敍其始也。郑,姬姓国。武公,名掘突。申,姜姓国。武姜者,姓姜而谥武也。生庄公及共恭。叔段。 共,国名。段奔共国,故名共叔。庄公寤生, 寤,犹苏也。寤生,言生之难,绝而复苏也。惊姜氏,故名曰:寤生, 命名奇。遂恶 乌故切。之。 一遂字,写尽妇人任性情况。爱共叔段,欲立之。亟 器。请于武公,公弗许。 恶庄公而因爱段,欲立为太子。亟请者,不一请也。庄公蓄怨,非一日矣。 ○以上叙武姜爱恶之偏,以基骨肉相残之祸。

及庄公即位,为 去声。之请制。 制邑最险,姜请封段。公曰:「制,岩邑也,虢叔死焉,他邑唯命。 言制乃严险之邑,昔虢叔居此,恃险灭亡,他邑则唯命是听。 ○庄公似为爱段之言,实恐段居制邑,太险难除。他邑虽极大,谅不若制邑之险,适可以养其骄而灭除之。他邑唯命,四字毒甚。请京, 京邑最大,姜请封段。使居之,谓之京城大 泰。叔。 邑大可以养骄,而不除亦必易制,故使居之。大叔者,张大其名,所以张大其心也。 ○庄公处心积虑,主于杀弟。封邑之始,已早计之矣。祭 债。仲 郑大夫。曰:「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 邑有先君之庙曰都。城方丈曰堵。三堵曰雉。雉,长三丈,高一丈。言都城不可过三百丈也。先王之制,大都不过参 同三。国之一, 侯伯之国,其城长三百雉。大都,三分其国之一,不过百雉也。中 省都字。五 省国字。之一, 中都,五分其国之一,不过六十雉也。小九之一。 小都,九分其国之一,不过三十三雉也。今京不度,非制也, 京城过于百雉,不合法度,非先王之制。君将不堪。」 叔段据有大邑,将为郑害,庄公必不堪也。 ○祭仲一梦中人。公曰:「姜氏欲之,焉 烟。辟 同避。害?」 直称母姜氏而故作无可奈何语,毒声。对曰:「姜氏何厌 平声。之有? 厌,足也。不如早为之所。 或裁抑,或变置。无使滋蔓, 万, ○滋蔓,滋长而蔓延。 蔓,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, 先出蔓字,后出草字,顿挫。况君之宠弟乎!」 言向后即欲为之所而不能。 ○梦中。公曰:「多行不义必自毙, 备。子姑待之。」 毙,败也。滋蔓自多行不义,则必自败。待之云者,唯恐其不行不义,而欲待其行也。庄公之心愈毒矣,而祭仲终未之知也。

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。 鄙,边邑。贰,两属也。段命西、北二边之邑,两属于己,果行不义也。公子吕 郑大夫,字子封。曰:「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 国不堪使人有携贰,两属之心,君将何以处段。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; 先拗一笔。若弗与,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。」无使郑国之民,生他心也。 ○子封又一梦中人。公曰:「无庸,将自及。」 言无用除之,将自及于祸。 ○庄公实欲杀弟,而曰自毙,曰自及,故为段自作自受之语,毒甚。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,至于廪延。 廪延,郑邑。前两属者,今皆取以为己邑,直至廪延,所侵愈多也。子封曰:「可矣。 可正段罪。厚将得众。」 厚,地广也。前犹贰己,故云生心。今直收贰,故云得众。 ○梦中。公曰:「不义不暱, 银入声。厚将崩!」 暱,亲近也。不义于君,不亲于兄,非众所附,虽厚必崩。崩者,势如土崩,民逃身窜,直至灭亡。较「自毙」、「自及」更加惨毒矣,而子封终未之知也。

大叔完聚, 完城郭,聚人民。缮甲兵, 缮,治也。具卒乘, 去声。 ○步曰卒,车曰乘。将袭郑。 掩其不备曰袭。 ○段至此不义甚矣,然庄公平日处段,能小惩而大戒之,段必不至此。段之将袭郑,庄公养之也。夫人 武姜。将启之。 启,开也,言欲为内应。 ○妇人姑息之爱,不晓大义,故欲启段。使庄公平日在母前能开陈大义,动之以至情,惕之以利害,夫人必不至此。夫人之启段,庄公陷之也。公闻其期, 闻其袭郑之期也。 ○祭仲不闻,子封不闻,何独公闻。盖公含毒已久,刻刻留心,时时侦探,故独闻之也。曰:「可矣。」三字写庄公得计声口,与上可矣句紧照,言这遭才好伐了。郑庄公蓄怨一生,到此尽然发露,不觉一句说出来。命子封帅 率。车二百乘以伐京。京叛大叔段。段入于鄢。 烟, ○鄢,郑邑名。公伐诸鄢。 既命子封伐诸京,公又自伐诸鄢。两路夹攻,期在必杀。五月辛丑,大叔出奔共。 敍段事止此。

书曰:「郑伯克段于鄢。」经文,下释经也。段不弟故不言弟。如二君,故曰克。称郑伯,讥失教也。谓之郑志。 庄公养成弟恶,故曰失教。郑志者,郑伯之志,在于杀弟也。 ○「郑志」二字,是一篇断案。不言出奔,难之也。 段实出奔,而以「克」为文,明郑伯志在杀段,难言其奔也。 ○释经止此。下遥接前文再敍。

遂寘 同置。姜氏于城颍, 寘,弃也。城颍,郑地。而誓之曰:「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」 黄泉,地中之泉也。立誓永不见母,将前日恶己爱段之忿一总发泄,忍哉!既而悔之。 悔誓之过,是天性萌动。 ○无相见也,以上纯是杀机。颍考叔以下,纯是太和元气。既而悔之一句,是转杀机为太和的紧关。颍考叔 郑大夫。为颍谷封人, 时为颍谷典封疆之官。闻之, 闻其悔也。有献于公。 或献谋,或献物。公赐之食。食舍 舍。肉。 食而舍肉,挑其问也。公问之, 公问何故舍肉不食。对曰:「小人有母, 只四字,妙甚,直刺入心。皆尝小人之食矣,未尝君之羹,请以遗 去声。之。」善于诱君,使之自然心动情发。公曰:「尔有母遗,繄 衣。我独无!」 繄,语助也。 ○哀哀之音,宛然孺子失乳而啼,非复前日含毒恶声。颍考叔曰:「敢问何谓也?」 佯为不知,妙。公语 去声。之故, 公语以誓母之故。且告之悔。 且告以追悔无及之意。对曰:「君何患焉! 黄泉之誓,何足患焉。若阙 掘。地及泉,隧而相见,其谁曰不然?」 隧,地道也。掘地使及黄泉,为地道以见母,便是相见于黄泉,谁以此说为背誓也。 ○天大难事,轻轻便解。公从之。公入而赋:「大隧之中,其乐 洛。也融融。」 赋,赋诗也。大隧二句,公所赋诗辞。融融,和乐也。则知其前之阴毒矣。姜出而赋: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。 异, ○大隧二句,姜所赋诗辞。泄泄,舒散也。则知其前之隐忍矣。 ○从前一路刻毒惨伤之心,俱于融融泄泄四字中消尽,摹写生色。遂为母子如初。 敍姜氏止此。 ○初字起,初字结。

君子曰:左氏设君子之言,以为论断也。「 颍考叔,纯孝也。爱其母,施 去声。及庄公。」 拈爱字妙。亲之偏爱,足以召祸。子之真爱,可以回天。《诗》曰:「『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。』其是之谓乎!」 《诗·大雅·既醉篇》,言孝子之心无穷,又能以己孝感君之孝,而锡及其畴类也,其颍考叔纯孝之谓乎。 ○引诗咏叹作结,意致冷然。

郑庄志欲杀弟,祭仲,子封诸臣,皆不得而知。「姜氏欲之,焉辟害」、「必自毙,子姑待之」、「将自及」、「厚将崩」等语,分明是逆料其必至于此,故虽婉言直陈,一切不听。迨后乘时迅发,并及于母。是以兵机施于骨肉真残忍之尤。幸良心忽现,又被考叔一番救正,得母子如初。左氏以纯孝赞考叔作结,寓慨殊深。

周郑交质

隐公三年 左传

郑武公、庄公为平王卿士。 父子俱秉周政。王贰于虢。 王病郑之专,欲分政于虢公。郑伯 庄公。怨王。 贰与怨,俱根心上来,伏下信不由中。王曰:「无之。」 只用无之二字支吾,全是小儿畏扑光景。故周、郑交质。 至, ○质,物相质当也。君权替,臣纪废,自此极矣。王子狐为质于郑,郑公子忽为质于周。 平王子名狐,郑公子名忽。 ○先言王出质,而后言郑出质者,明郑伯偪王立质毕,而后聊以公子塞责,是恶平王先与人质也。王崩,周人将畀虢公政。 畀,与也。将者,未决之辞。却为郑庄窥破。故王以三月崩,而祭仲以四月寇,言其疾也。四月郑祭 债。足 即祭仲。帅 率。师取温之麦。秋,又取成周之禾。温,周邑名。成周,今洛阳县。 ○书温,又书成周者,四月犹温,秋则径入成周。写郑庄之恶,不唯无君,直是异样惨毒。周郑、交恶。 如字, ○敍事止此。下皆左氏断辞。

君子曰:「信不由中,质无益也。 一句喝倒交质之非。明恕而行,要 平声。之以礼,虽无有质,谁能间 去声。之? 明则不欺,恕则不忌,所谓由中之信也。言本明恕而行,又以礼文,彼此要结,虽不以子交质,谁能离间之也。苟有明信, 推开一步说。涧、溪、沼、沚之毛, 山夹水曰涧。水注川曰溪。方池曰沼。小渚曰沚。毛,草也。即下文所谓菜也。苹、蘩、蕴藻之菜, 苹,大萍也。蘩,白蒿也。蕴藻,聚藻也。皆生于涧、溪、沼、沚,可以为菜者。筐、筥 举。锜 奇。釜之器, 方曰筐,圆曰筥,皆竹器。有足曰锜,无足曰釜,皆鼎属。潢 黄。污、行潦之水, 潢污,停水也。行潦,流水也。可荐于鬼神,可羞于王公。 荐,祭也。羞,进也。 ○以上七句,言至薄之物,犹可藉明信以为祭祀燕享。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,行之以礼,又焉 烟。用质。 此通言凡结信者,不得用质,非专指周、郑也。 ○上言要之以礼,此又言行之以礼,全是恶周郑交质之非礼也。《风》有《采蘩》、《采苹》,《雅》有《行苇》、《泂 迥。酌》, 《采蘩》、《采苹》《国风》二篇名。义取于不嫌薄物。《行苇》、《泂酌》、《大雅》二篇名。《行苇》篇,义明忠厚。《泂酌》篇,义取虽行潦可以供祭。昭忠信也。 此四诗者,明有忠信之行,虽薄物皆可用也。 ○引诗作结。以「蘩」、「苹」、「苇」、「酌」等字,与「涧」、「溪」、「沼」、「沚」十六字相映照。而仍以「忠信」字关应「信不由中」,风韵悠然。

通篇以「信」、「礼」二字作眼。平王欲退郑伯而不能退,欲进虢公而不敢进,乃用虚词欺饰,致行敌国质子之事,是不能处己以信,而驭下以礼矣。郑庄之不臣,平王致之也。曰「周郑」,曰「交质」,曰「二国」,寓讥刺于不言之中矣。

石碏谏宠州吁

隐公三年 左传

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,曰庄姜。东宫,太子宫也。得臣,齐太子名。 ○敍庄姜与太子同母,表其所生之贵也。与下嬖人紧照。美而无子, 美于色,贤于德,而不见答。终以无子。 ○四字深妙。卫人所为 去声。赋《硕人》也。 《硕人》,《国风》篇名。国人以庄姜美而不见答,作《硕人》之诗以闵之。 ○引证冷隽。又娶于陈,曰厉妫, 规。生孝伯,蚤死。其娣 弟。戴妫生桓公,庄姜以为己子。 妫,陈姓。厉,戴,皆谥也。妻之妹从妻来者曰娣。桓公虽非正出,然为正嫡所子,自然当立。 ○庄姜以为己子,应无子句。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。 庄公嬖妾,生子名曰州吁。贱而得幸曰嬖。有宠而好 去声。兵, 母嬖故有宠。「宠」字是一篇主脑。伏下「六逆」祸根。公弗禁。 以宠故弗禁。庄姜恶 乌故反。之。 纵其好兵,必致祸,故恶之。 ○以上叙庄姜贤美而不见答。所宠者乃嬖人之子州吁,卫国之祸自此始矣,以起下文。

石碏 鹊, ○卫大夫。谏曰:「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 方,矩则也。《易》曰:「义以方外。」纳,使之入也。邪者,义之反。指好兵言。骄、奢、淫、佚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,宠禄过也。 骄、奢、淫、佚,乃邪之所自起。而所以有此四者,由宠禄之过。禄者,宠之实也。 ○以上推言宠之流弊,适所以纳子于邪,实非爱子也。将立州吁,乃定之矣; 先拗一笔。若犹未也,阶之为祸。 不定其位,势必缘宠而为祸。○四句与欲与大叔数句,笔法相同。夫 扶。宠而不骄,骄而能降,降而不憾,憾而能眕 轸。者,鲜 去声。矣。 眕,安重貌。言宠爱而不骄肆,骄肆而能降心,降心而不怨恨,怨恨而能安重,如此者少也。 ○此就人常情上,申言所自邪之义,以明州吁之必为祸也。且夫 以下推开一步,就庄姜,桓公与嬖人州吁,两两相对说。贱妨贵, 以爵言。少 去声。陵长, 掌, ○以齿言。远间 去声。亲, 以地言。新间旧, 以情言。小加大, 以势言。淫破义, 以德言。所谓六逆也。 此六者,皆逆理之事。君义,臣行, 以在国言。父慈,子孝,兄爱,弟敬, 以在家言。所谓六顺也。 此六者,皆顺理之事。去顺效逆, 今宠州吁,其于六逆,则贱妨贵,少陵长。其于六顺,则弟不敬。是去顺而效逆矣。所以速祸也。君人者,将祸是务去。而速之,无乃不可乎?」 两「祸」字,应前「阶之为祸」。「君人」以下十六字,一气三转。词意恺切。弗听。 庄公不听。其子厚与州吁游,禁之,应弗禁。不可。 石厚不听。桓公立,乃老。 谓告老致仕。 ○夫以石碏之贤,谏既不行于君,令复不行于子,命也。夫其见机而作,不俟终日,智矣哉。

「宠」字,乃此篇始终关键。自古宠子未有不骄,骄子未有不败。石碏有见于此,故以教之义方为爱子之法。是拔本塞源,而预绝其祸根也。庄公愎而弗图,辨之不早,贻祸后嗣,呜呼惨哉!

臧僖伯谏观鱼

隐公五年 左传

春,公将如棠观鱼 同「渔」。者。 如,往也。棠,鲁之远地。隐公将往棠地陈鱼而观之。

臧僖伯 公子𫸩。谏曰:「凡物不足以讲大事,其材不足以备器用,则君不举焉。 物,鸟兽之属。讲,习也。大事,谓祀与戎也。材,谓皮革齿牙,骨角毛羽也。器用,军国之资。举,行也。此言君人之道,以军国祀戎为重,以游观宴乐为轻。 ○提出「君」字作主。三句,是一篇之纲领。君将纳民于轨、物者也。 一定者,为轨。当然者,为物。 ○承上「君」字转下,见得君之所举,关系甚大。「轨」字承「凡物」句。「物」字承「其材」句。观下文自见。故讲事以度 铎。轨量谓之轨。 轨有差等曰量。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。 物有华饰曰采。不轨不物谓之乱政。乱政亟 器。行,所以败也。 反收四句,以明「则君不举」之故。故春搜, 搜。夏苗、秋狝、 先上声。冬狩, 搜、苗、狝、狩,皆猎名。搜,搜索,择取不孕者。苗,为苗除害也。狝,杀也。以杀为名,顺秋气也。狩,围守也。冬物毕成,获则取之,无所择也。皆于农隙以讲事也。 四时讲武,各因农力之闲。

三年而治兵,入而振旅, 虽四时讲武,犹复三年而大习。出曰治兵,入曰振旅。振,整也。旅,众也。谓整众而还也。归而饮至, 归乃告至于庙而饮。以数 上声。军实。 以计军徒器械及所获之数。昭文章, 昭,著也。君、大夫、士,车服旌旗,各有文章。明贵贱, 田猎之制,贵者先杀。所以明君,大夫,士,庶人之贵贱。辨等列, 辨上下之等第行列。坐作进退皆是也。顺少 去声。长, 掌。 ○出则少者在前,趋敌之义;还则少者在后,殿师之义。所谓顺也。习威仪也。 皆所以讲习上下之威仪也。 ○此一段,应「讲大事」句。鸟兽之肉,不登于俎, 谓不足登于俎,以供祭祀。皮革齿牙,骨角毛羽,不登于器, 谓不足登于法度之器,以为采饰。则君不射, 石。古之制也。 君不亲射。此古先王之法制。 ○此一段,应「备器用」句。若夫山林川泽之实,器用之资,皂隶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 山林,谓材木樵薪之类。川泽,谓菱芡鱼鼈之类。所资取以为器用者,是贱臣皂隶之事,小臣有司之职,非君之所亲也。 ○此一段,应「君不举」句。」

公曰:「吾将略地焉。」 言欲按行边境,不专为观鱼也。 ○饰说。遂往,陈鱼而观之。 陈,设张也。公大设捕鱼之具而观之。

僖伯称疾不从。

书曰:「公矢鱼于棠」, 矢,亦陈也。非礼也,且言远地也。 非礼便是乱政。棠实他境,故曰远地。

隐公以观鱼为无害于民,不知人君举动关系甚大。僖伯开口便提出「君」字,说得十分郑重,中间历陈典故,俱与观鱼映照,盖观鱼正与纳民轨物相反,末以非礼斥之,隐然见观鱼即为乱政,不得视为小节而可以纵欲逸游也。

郑庄公戒饬守臣

隐公十一年 左传

秋七月,公会齐侯、郑伯伐许。庚辰,傅 附。于许。 三国之师,俱附于许之城下。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 谋。弧 胡。以先登。 蝥弧,旗名。子都 郑大夫公孙阏。自下射 食。之, 恨考叔夺其车,故射之。颠。 颠,坠也。考叔坠而死。瑕叔盈 郑大夫。又以蝥弧登。周麾而呼曰:「君登矣!」 周,徧也。麾,招也。蝥弧,郑伯旗,故呼曰「君登」。郑师毕登。 郑师见君之旗,故尽登城。壬午,遂入许。许庄公奔卫。齐侯以许让公。 齐不取。公曰:「君谓许不共, 同供。 ○谓许不供职贡。故从君讨之。许既伏其罪矣。虽君有命,寡人弗敢与 预。闻。」 鲁不取。乃与郑人。 郑庄始以三国之师同克许。难自专功,而佯让齐逊鲁。及齐、鲁交让,而郑庄因受焉,是齐、鲁堕郑术中也。盖郑与许为邻,庄公眈眈虎视已久,一日得许,心满意足,又欲掩饰其贪许狡谋,故下文逐层商量,逐步打算,遂成曲曲折折,袅袅亭亭之笔。

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许庄之弟。以居许东偏, 偏,边鄙也。 ○己弟叔段何在,而爱及他人之弟。特借此布置一番,是奸雄手段。曰:「天祸许国,鬼神实不逞于许君,而假手于我寡人。 逞,快也。言许祸降自天,非我欲伐许也。寡人唯是一二父兄 同姓群臣。不能共 同「供」。亿,其敢以许自为功乎? 共,给也。亿,安也。 ○就处常推出一层。寡人有弟, 叔段。不能和协,而使糊其口于四方,其况能久有许乎? 糊口,寄食也。段出奔共国,故云寄食于四方。是怕人说,自开口先说。 ○就处变推出一层。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, 以上追前,以下料后,只此句点题。吾将使获郑大夫,公孙获。也佐吾子。伏下。若寡人得没于地,天其以礼悔祸于许, 以礼,如人以恩礼相遇。悔祸,悔前日之祸许,而转而佑之。根上「天祸许国」来。 ○十五字作一句读。若者,逆料之词。是说在自己身后者,明明自己在时,天未必其悔祸于许也。下乃紧承悔祸意,作两层写。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。

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,如旧昬 同「婚」。媾,其能降以相从也。 无宁,犹宁无也。兹,此也。言宁无此许公复奉许之社稷。唯我郑国之有所请告于许,如旧昬姻,许其能降心以从郑也。 ○三十字作一气读。就有益于郑处,推出一层。无滋他族,实偪处此,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。吾子孙其覆 福。亡之不暇,而况能禋 因。祀许乎? 言无长他族类,迫近居此,以与我郑国争此许地。吾子孙将颠覆危亡,救之不暇,而况能禋祀许之山川乎。精意以享曰禋。或谓「他族」是暗指齐、鲁,似极有照应。但此是说在自己身后者,恐非专指齐、鲁也,玩「子孙」二字可见。 ○三十三字作一气读。就有害郑处,推出一层。寡人之使吾子处此, 居许东偏。不惟许国之为, 去声。 ○应许公复奉其社稷。亦聊以固吾圉 语。也。」 圉,边陲也。应「无滋他族实偪处此」。 ○三句总收上文。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,曰:「凡而器用财贿,无置于许。 而,汝也。我死, 应前得没于地。乃亟去之! 乃,亦汝也。以无财物之累,可以速于去许。

○亦说在自己身后者,明明自己在时,汝一日不可去许也。吾先君新邑于此, 新邑,河南新郑也。旧郑在京兆。庄公之父武公,始迁邑于河南。王室而既卑矣, 周自东迁之后,日见衰微。周之子孙日失其序。 序,班列也。周序先同姓,后异姓。王室既卑,故子孙日失其序。夫许,大泰。岳之胤 印。也。 大岳,神农之后。尧,四岳也。胤,嗣也。见许非周子孙,后未可量。天而既厌周德矣,吾其能与许争乎?」王室既卑,子孙失序,是天厌周德。而郑亦周之子孙,岂能与许争此地乎。此明公孙获不可久居许之意。 ○已上两边戒饬之词。满口假仁假义,只为自家掩饰。绝不厌其词之烦。快笔英锋,文中仅有。

君子谓郑庄公「于是乎有礼。 于是乎有礼者,见郑庄一生无礼,唯此若有礼耳。礼,经国家,定社稷,序人民,利后嗣者也。 四句,是礼之用。许无刑而伐之, 刑,法也。服而舍 舍。之,度 铎。德而处之,量力而行之,相 去声。时而动,无累后人, 六句,是说郑庄用礼。可谓知礼矣。」 又断一句。言从外面看去。真可谓知礼矣。

郑庄戒饬之词,委婉纡曲。忽为许计,忽为郑计,语语放宽,字字放活。篇中三提「天」字,见事之成败,一听于天,己未尝容心于其际。曰「得没于地」,曰「我死亟去」,俱从身后著想。可见生前,断不容许吐气。更妙在用四个「乎」字,是心口相商,吞吞吐吐,无从捉摸,真奸雄之尤。但辞令妙品,洵不多得。谓之有礼,亦止论其事,未暇诛其心也。

臧哀伯谏纳郜鼎

桓公二年 左传

夏四月,取郜 告。大鼎于宋。纳于大 泰。庙。 宋华督弑殇公,恐诸侯讨己,故以郜国所造之鼎赂鲁。桓公至是取所赂之鼎于宋,纳于大庙。 ○曰「取」、曰「纳」,书法凛然。非礼也。 受弑逆者之赂器,以污宗庙,非礼之甚也。 ○断一句。

臧哀伯 鲁大夫,僖伯之子。谏曰:「君人者,将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,犹惧或失之。故昭令德,以示子孙。 言人君者,将昭明善德,闭塞邪违,以显示百官,如日月之临照焉,犹恐不能世守而弗失。故复以其德之最善者,昭著于物,以垂示子孙。 ○「昭德」、「塞违」竝提,是一篇主意。然「昭德」正所以「塞违」也,故下历言「昭德」之实。是以清庙茅屋, 清庙,肃然清净之庙也。茅屋,以茅饰屋也。大路越 活。席, 大路,祀天车,朴素无饰。越席,结草为席也。大 泰。羹不致, 大羹,大古之羹,肉汁也。不致,谓无盐梅之和也。粢食 嗣。不凿, 作。 ○黍稷曰粢。凿,精米也。一石舂为八斗。昭其俭也。 俭约不敢奢侈。 ○「昭令德以示子孙者」一。衮、冕、黻、珽, 挺。 ○衮,画衣。冕,冠也。黻,蔽膝也。珽,玉笏也。带、裳、幅、 璧。舄, 昔。 ○带,革带。裳,下衣。幅,今之行縢,即裹脚也。舄,复履也。衡、𬘘、 躭上声。纮 宏。𫄧, 延, ○衡,维持冠者。𬘘,冠之垂者。

纮,缨从下而上者。𫄧,冠上覆者。昭其度也。 尊卑各有制度。 ○「昭令德以示子孙者」二。藻、率 律。鞞 丙。鞛, 卜上声, ○藻率,以韦为之,所以藉玉也。佩刀之鞘,上饰曰鞞,下饰曰鞛。鞶、 盘。厉、游 畱。缨, 鞶,大带。厉,大带之垂者。游,旌之末垂者。缨,马饰。昭其数也。 尊卑各有等数。 ○昭令德以示子孙者三。火、龙、黼、黻, 火,画火也。龙,画龙也。黑与白谓之黼,黑与青谓之黻。龙,画于衣。火黼黻,绣于裳。昭其文也。 上下各有文章。 ○「昭令德以示子孙」者四。五色比象, 车服器械之有五色,皆以比象天地四方。昭其物也。 大小各有物色。 ○「昭令德以示子孙者」五。钖、 扬。鸾、和、铃, 四者皆铃类,钖在马额,鸾在镳,和在衡,铃在旗。昭其声也。 四者齐声,自然节奏。 ○「昭令德以示子孙」者六。三辰旗旗, 三辰,日月星也。画于旗旗。交龙为旗,熊虎为旗。昭其明也。 旌旗灿烂,象天之明。 ○「昭令德以示子孙」者七。

夫德,俭而有度,登降有数,文、物以纪之,声、明以发之,以临照百官,百官于是乎戒惧,而不敢易纪律。 登降,谓有损益。纪,维也。发,扬也。纪律,纪纲、法律也。 ○总「昭德」作一收。戒惧而不敢易纪律,即所以塞违也。今灭德立违, 今受赂立督,是不昭德而灭德,不塞违而立违。而寘 同「置」。其赂器于大庙, 寘,犹纳也。以明示百官。百官象之,其又何诛焉? 象,效尤也。诛,责也。 ○不可纳者一。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。 由百官之违邪。官之失德,宠赂章也。 谓宠臣之受贿赂,章明而无所忌惮也。郜鼎在庙,章孰甚焉? 大庙,百官助祭之所。章明昭著,莫过于此。 ○不可纳者二。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 同洛。邑, 九鼎,夏禹所铸。三代相传,以为有国之宝。武王克商,迁九鼎于成周之雒邑。义士犹或非之, 义士,伯夷之属。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,其若之何?」 其见非于义士必甚。 ○不可纳者三。 ○历言灭德立违之失,以见赂鼎当速出之于庙也。公不听。 仍寘大庙。

周内史 大夫官。闻之曰:「臧孙达 即哀伯。其有后于鲁乎。 僖伯谏隐观鱼。其子哀伯谏桓纳鼎。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,故曰有后于鲁。君违,不忘谏之以德。」 桓公虽灭德立违,哀伯惓惓不忘谏之以昭德。 ○「昭德塞违」总结。

劈头将「昭德塞违」四字提纲,而「塞违」全在「昭德」处见。故中间节节将「昭」字分疏,见庙堂中何一非令德所在,则大庙容不得违乱赂鼎可知。后复将「塞违」意分作三样写法,以冀君之一寤而出鼎,故曰「不忘」。

季梁谏追楚师

桓公六年 左传

楚武王侵随, 随,汉东姬姓国。使䓕 委。章 楚大夫。求成焉。 使之求平于随,诈也。军于瑕以待之。瑕,地名。楚军于此,以待随之报。随人使少 去声。师董成。 少师,随大夫。董成,主行成之事。鬬伯比 楚大夫。言于楚子曰:「吾不得志于汉东也,我则使然。 言不得志于汉东,是我失策使然。我张吾三军,而被吾甲兵,以武临之,彼则惧而协以谋我,故难间 去声。也。 张,侈大也。楚之失策,正坐此患,故不能得志。下乃为楚画策。汉东之国,随为大。随张,必弃小国。小国离,楚之利也。 张则不惧,离则不协,楚然后可以得志,故曰利。少师侈。 随之少师,素自侈大。请羸 雷。师以张之。」 请藏其精兵,示以羸弱之卒,使少师忽楚,而愈自侈大。 ○三张字,呼应紧峭。熊率 律。且 疽。比 楚大夫。曰:「季梁 随贤臣。在,何益。 言季梁在彼必谏,虽羸师无益于楚。鬬伯比曰:「以为后图。少师得其君。」 言不徒为今日计。且随君宠少师,未必听季梁之言。王毁军而纳少师。 毁军,羸师也。王从伯比之计。

少师归请追楚师。随侯将许之,季梁止之曰:「天方授楚,楚之羸,其诱我也,君何急焉? 一句喝破毁军之诈。臣闻小之能敌大也,小道大淫。 小有道,大淫乱,然后小能敌大。所谓道,忠于民而信于神也。 忠民信神,是一篇主意。 ○承道。上思利民,忠也;祝史正辞,信也。 祝史正辞,谓祝官史官,实其言辞,而不欺诳鬼神。 ○又承忠信。今民馁而君逞欲, 是无利民之忠。祝史矫举以祭, 矫举,谓诈称功德以告鬼神。 ○是无正辞之信。臣不知其可也。」 臣不知其小之可以敌大也。此断言楚不可追之意。公曰:「吾牲牷 全。肥腯, 突。粢盛 成。丰备,何则不信?」 牲,牛羊豕也。牷,纯色完全也。腯,肥貌。黍稷曰粢。在器曰盛。 ○上兼举忠民信神。随侯单说信神,一边已忘却忠民了。故下归重民为神之主上。对曰:「夫民,神之主也,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。 信神只在忠民上看出。故下三告,皆关民上。成民,指养与教言。故奉牲以告 祝史奉牲以告神,下倣此。曰『博硕肥腯』, 博,广也。

硕,大也。言是牲广大而肥充。 ○告神只一句。下倣此。谓民力之普存也。 告神以「博硕肥腯」者,谓民力之普徧安存,所以能如此也。谓其畜 休去声。之硕大蕃滋也。谓其不疾瘯 促。蠡 裸。也。谓其备腯咸有也。 瘯蠡,疥癣也。三句俱承民力普存说。唯民力之普存,故其所养之畜,蕃大而无疥癣,咸备而不阙失。 ○答上「牲牷肥腯」句。奉盛以告曰『洁粢丰盛』,谓其三时不害,而民和年丰也。奉酒醴以告曰『嘉栗旨酒』, 以善敬之心,将其旨酒。谓其上下皆有嘉德,而无违心也。 答上「粢盛丰备」句。「酒醴」一段是补笔。所谓馨香,无谗慝也。 牺牲粢盛酒醴,所以谓之馨香者,乃民德之馨香,无谗谀邪慝故也。 ○总一笔,答上「何则不信」句。 ○内用七个「谓」字、七个「也」字,顿挫生姿。末「所谓馨香」一句,直与上「所谓道」一句呼应。故务其三时, 养以成民。修其五教,亲其九族, 九族,上至高祖,下及玄孙。 ○教以成民。以致其禋 因。祀, 精意以享曰禋。 ○致力于神。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。故动则有成。 谓祭则受福,战则必克也。今民各有心,而鬼神乏主,应「夫民,神之主」句。君虽独丰,其何福之有?收完上文。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,庶免于难。」去声。 ○修政,指忠信而言。兄弟之国,谓汉东姬姓小国。言当与之亲而协,不可与之弃而离,庶免于楚国之难也。 ○又找一笔。与鬬伯比之意暗合。妙。随侯惧而修政。楚不敢伐。应「惧」字结。

起手将忠民、信神并提,转到民为神主。先民后神,乃千古不易之论。篇中偏从致力于神处看出成民作用来,故足以破随侯之惑,而起其惧心。至其行文,如流云织锦,天花乱坠,令人应接不暇。

曹刿论战

庄公十年 左传

齐师伐我。公将战。曹刿 贵, ○鲁人。请见。 现, ○请见庄公。其乡人曰:「肉食者谋之,又何间 去声。焉?」 肉食,谓在位有禄者。间,犹与也。言在位者自能谋之,汝又何与其谋焉。刿曰:「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 肉食者所见鄙陋,其谋未能远大也。 ○「远谋」二字是一篇关眼。遂入见。

问:「何以战?」 问何恃以与齐战。 ○问得峭。公曰:「衣食所安,弗敢专也,必以分人。」 衣食二者,必分之冻馁之人,或者感吾之德,而可以战乎。对曰:「小惠未徧,民弗从也。」 分惠未能徧及,民心不肯从上所使,未可恃以为战。公曰:「牺牲玉帛,弗敢加也,必以信。」 牺牲,祭牲也。玉,苍璧黄琮之类。帛,币也。此皆礼神之物。言祭祀之礼,不敢有加于旧,而祝史告神,必以诚信,或者感格神明,而可以战乎。对曰:「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」 一时之小信,未能感孚于神。而神亦弗肯降之以福,未可恃以为战。公曰:「小大之狱,虽不能察,必以情。」 小狱,争讼也。大狱,杀伤也。情,实也。言小大之狱,虽不能明察,然必尽己之心以求其实,或者狱无寃枉,而可以战乎。对曰:「忠之属也,可以一战。 察狱以情,不使有枉,是能尽己之心,亦忠之一端也。君能尽心于民,则民宜尽心于君,庶可以一战。 ○「可以一战」,紧照「问何以战」。一「可」字,又与下四「可」字相应。战,则请从。」 去声。 ○若与齐战,则请从行。 ○「请从」,与上「请见」相应。

公与之乘。 去声。 ○乘,兵车也。战于长勺。 酌, ○长勺,地名。公将鼓之, 公欲鸣鼓以进兵。刿曰:「未可。」齐人三鼓,刿曰:「可矣。」齐师败绩。 大崩曰败绩。公将驰之。 公欲驰车而逐齐兵。 ○「将鼓」、「将驰」,与上「将战」相应。刿曰:「未可。」下,视其辙,登轼而望之, 辙,车迹也。轼,车前横木。曰:「可矣!」遂逐齐师。 两「未可」,两「可矣」,突兀相应。

既克。公问其故。 公问刿不鼓,及下视、登望之故。 ○又与「问何以战」相应。对曰:「夫战,勇气也。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彼竭我盈,故克之。 言所以必待齐人三鼓之故。 ○未战论忠,将战论气,肉食人见不到此。夫大国,难测也,惧有伏焉。吾视其辙乱,望其旗靡,故逐之。 言所以下视登望之故。 ○「克之」、「逐之」,作两样写法。笔墨精采。

「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」,骂尽谋国偾事一流人。真千古笑柄。未战考君德,方战养士气,既战察敌情,步步精详,著著奇妙,此乃所谓远谋也。左氏推论始末,复备参差错综之观。

齐桓公伐楚盟屈完

僖公四年 左传

春,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。蔡溃。会。遂伐楚。 无钟鼓曰侵,有钟鼓曰伐。民逃其上曰溃。 ○看齐来楚踪迹,便不正大。楚子使与师言曰:「君处北海,寡人处南海,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, 牛走顺风,马走逆风,两不相及,喻齐楚不相干也。不虞君之涉吾地也,何故?」 问得冷隽。绝不以齐为意。妙。管仲对曰:「昔召 邵。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:『 召康公,周太保召公奭也。太公吕望,齐始封之君也。五侯九伯,女 汝。实征之,以夹辅周室!』 五侯,五等诸侯。九伯,九州伯长。 ○一援王命,破「不相及」句。赐我先君履,东至于海,西至于河,南至於穆陵,北至于无棣。 第, ○履,所践履之地。穆陵、无棣,皆齐境。言其所赐之履,不限地界也。 ○二宣赐履,破「涉吾地」句。尔贡苞茅不入,王祭不共, 供。无以缩酒,寡人是征。昭王南征而不复,寡人是问。」 包,裹束也。茅,菁茅也。《禹贡》:「荆州贡菁茅。」缩酒,束茅立之祭前,而灌鬯酒其上,象神饮之也。征,问也。昭王,成王孙也。南巡狩,渡汉水,船坏而溺死。 ○三举楚罪,破「何故」句。对曰:「贡之不入,寡君之罪也,敢不共给?昭王之不复,君其问诸水滨!」 昭王时,汉水非楚境,故不受罪。 ○管仲问罪之词,原开一条生路,故对便一认一推,恰好。「问诸水滨」一语,近谑。师进,次于陉。 刑, ○陉,楚地。颍州召陵县南有陉亭。

夏,楚子使屈完 楚大夫。如师。 如,往也。使往齐师观兵势。师退,次于召陵。 屈完请盟故也。楚不服罪,故师进。楚既请盟,故师退。齐侯陈诸侯之师,与屈完乘 去声。而观之。 乘,共载也。 ○写齐总不正大。齐侯曰:「岂不谷是为? 去声。先君之好 去声。是继,与不谷同好何如?」 不谷,诸侯谦称。言诸侯之附从,非为我一人,乃是寻我先君之好。未知汝楚君肯与我同好否。 ○此处一番和缓,后复一番恐喝,霸术往往如是。对曰:「君惠徼 骄。福于敝邑之社稷,辱收寡君,寡君之愿也。 徼,求也。言我以君之惠,而得徼社稷之福,使寡君见收于君。虽为君辱,实寡君之愿也。齐侯曰:「以此众战,谁能御之?以此攻城,何城不克? 前犹是挟天子以令诸侯,此直是挟诸侯以令诸侯矣。宜乎其穷于屈完之对也。对曰:「君若以德绥诸侯,谁敢不服?君若以力,楚国方城以为城, 方城之山,可用为城。汉水以为池, 江汉之水,可用为池。虽众,无所用之。」 齐桓说攻说战,何等矜张。屈完只闲闲将以德以力两路合来,一扬一抑,又何等安雅。

屈完及诸侯盟。 「及诸侯盟」,则非专与齐盟也,与篇首关应。

齐桓合八国之师以伐楚,不责楚以僭王猾夏之罪,而顾责以包茅不入,昭王不复,一则为罪甚细,一则与楚无干。何哉。盖齐之内失德,而外失义者多矣。我以大恶责之,彼必斥吾之恶以对,其何以服楚而对诸侯乎。故舍其所当责,而及其不必责。霸者举动,极有收放,类如此也。篇中写齐处,一味是权谋笼络之态。写楚处,忽而巽顺,忽而诙谐,忽而严厉,节节生峰。真辞令妙品。

宫之奇谏假道

僖公五年 左传

晋侯 献公。复 扶又切。假道于虞以伐虢。 二年,虞师、晋师伐虢,灭下阳。至是又假道以伐虢。 ○下一「复」字,便伏下「一甚可再」意。宫之奇 虞贤大夫。谏曰:「虢,虞之表也; 表,外护也。言虢为虞之外护。虢亡,虞必从之。 虞失外护,则必与之俱灭。 ○事急故陡作险语。通篇著眼在此。晋不可启,寇不可玩, 玩。一之为甚,其可再乎? 玩,狎也。在昔为晋,在今为寇。在昔为启,在今为玩。晋不可启,故一为甚。寇不可玩,故不可再也。谚所谓『辅车 昌遮切。相依,唇亡齿寒』者,其虞,虢之谓也。」 辅,颊辅。车,牙车。言虞如牙车,如齿在里。虢如颊辅,如唇在表。虢存,则辅车相依;虢灭,则唇亡齿寒。 ○此言灭虢正所以自灭。应「虢亡,虞必从之」句。

公曰:「晋吾宗也,岂害我哉?」 晋,虞,皆姬姓,故曰「吾宗」。对曰:「大 泰。伯、虞仲,大王之昭也。 虞仲,即仲雍,二人皆太王之子、王季之兄也。太王于周为穆,穆生昭,故太王之子为昭。大伯不从,是以不嗣。 大伯不从太王翦商,与虞仲俱逊国而奔吴,是以不嗣于周。而虞仲支子,别封西吴,是为虞之始祖。 ○此段只说虞固出于太王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穆也; 二人皆王季之子,文王之弟也。王季于周为昭,昭生穆,故王季之子为穆。仲封东虢,为郑所灭。叔封西虢,为今虢公始祖。为文王卿士,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 王功曰勋。盟府,司盟之官。二人皆有功于王室,文王与为盟誓之书,而藏于盟府。 ○此段乃说虢更亲于虞仲。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? 虢比虞于晋,又近一世。晋既灭虢,何爱于虞,而反不灭乎。 ○破「晋吾宗」句。且 进一层说。虞能亲于桓、庄乎?其爱之也, 桓叔,始封于曲沃,庄伯其子也。献公乃桓叔曾孙,庄伯之孙,言晋虞不过同宗。而桓庄之族,为献公同祖兄弟,实至亲也。 ○倒句妙。若顺写,则将云且晋爱虞,能过于桓庄乎。桓、庄之族何罪?而以为戮,不唯偪乎?」 偪,贵近也。桓叔庄伯之族无罪,而献公尽杀之。是恶其族大势偪也。亲以宠偪,犹尚害之。况以国乎?」 至亲而以宠势相偪,犹尚杀害之。况虞有一国之利,献公肯相容乎。 ○破「岂害我」句。

公曰:「吾享祀丰洁,神必据我。」 据,犹依也。言虞有神祐,晋虽欲害而不能。 ○写痴人如画。对曰:「臣闻之,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 鬼神非实亲近乎人,惟有德者,乃依据之。故《周书》曰:『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』 《蔡仲之命》篇辞。 ○「德」字引书一。又曰:『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』 《君陈》篇辞。 ○德字引书二。又曰:『民不易物,惟德繄物。』 《旅獒》篇辞。言祭者不改易其物,而神唯享有德者之物。繄,语助也。 ○「德」字引《书》三。如是, 总三书。则非德,民不和,神不享矣。 民为神之主,神享要从民和看出。故带说此句。神所冯 凭。依,将在德矣。 冷语,妙。若晋取虞,而明德以荐馨香,神其吐之乎?」 吐,不食其所祭也。言虞国社稷山川之神,亦享晋明德之祀,所谓「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」也。 ○破「享祀丰洁,神必据我」二句。

弗听,许晋使。 去声。宫之奇以其族行。 恐惧晋祸,挈其妻子以奔曹。曰:「虞不腊矣,在此行也, 腊,岁终合祭诸神之名。言虞不能及岁终腊祭,即在吾族既行,而遂灭也。 ○「腊」字根上「享祀」来。晋不更举矣。」 即以灭虢之兵灭虞,不再举兵也。 ○说虢亡虞必从之,何等斩截。冬,晋灭虢。师还,馆于虞。遂袭虞,灭之。执虞公。

宫之奇三番谏诤,前段论势,中段论情,后段论理。层次井井。激昂尽致。奈君听不聪,终寻覆辙。读竟为之掩卷三叹。

齐桓下拜受胙

僖公九年 左传

会于葵丘,寻盟且修好, 去声。礼也。 修睦以尊周室,故以为礼。王使宰孔赐齐侯胙。 宰,官。孔,名。胙,祭肉。异姓诸侯,非夏商之后,不赐胙。襄王使宰孔赐齐桓胙,盖尊之比于二王也。曰:「天子有事于文武,使孔赐伯舅胙。」 有事于文武,谓有祭祀之事于文武之庙。天子称异姓诸侯,皆曰伯舅。 ○本与下「以伯舅耋老」句连文,只因齐侯欲下拜歇住。王命遂分两番说,错落入妙。齐侯将下拜。 将下阶拜,受天子之赐。 ○插入一句,妙。孔曰:「且有后命。 紧接。天子使孔曰:『以伯舅耋 迭。老,加劳, 如字。赐一级,无下拜!』」 七十曰耋。劳,功劳也。级,等也。言天子以伯舅年老,且有功劳于王室,故进一等,不令下阶而拜。对曰:「天威不违颜咫 止。尺, 言君尊如天,其威严常在颜面之前。八寸曰咫。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『无下拜』?恐陨越于下,以遗 去声。天子羞。敢不下拜? 小白,桓公名。陨越,颠坠也。公自称名,言我岂敢贪天子之宠命,不下阶而拜。恐得罪于天,而颠坠于下,适足以昭天子之辱,敢不下阶而拜乎?下, 句。拜; 句。登, 句。受。 句。

看他一连写五个「下拜」,两「无下拜」与「敢不下拜」应。「将下拜」与「下、拜、登、受」应。

阴饴甥对秦伯

僖公十五年 左传

十月,晋阴饴甥 即吕甥。会秦伯, 穆公。盟于王城。 王城,秦地。秦许晋平之后,晋惠使却乞召吕甥迎己。故会秦伯盟于此。

秦伯曰:「晋国和乎?」对曰:「不和。 不和二字,对得骇人。小人耻失其君,而悼丧 去声。其亲,不惮征缮以立圉 语。也。曰:「必报雠,宁事戎狄。 小人,在下之人也。君,指惠公。亲,谓死于战者。征缮,征赋治兵也。圉,惠公太子名。言小人耻其君为秦所执,痛其亲为秦所杀,不惮征赋治兵以立太子。曰:「必报秦之雠,宁事戎狄,而与之共图也。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,不惮征缮以待秦命,曰:『必报德,有死无二。』 君子,在上之人也。言君子爱其君,而知晋国之有罪,不惮征赋治兵,以待秦归晋君之命。曰必报秦之德,惟有死而无二心也。 ○初读「不和」二字,只谓尽露其短。今说出「不和」之故来,始知正炫其长。两边一样加「不惮征缮」四字,是制缚秦伯要著。以此不和。 又用「不和」二字作一束。笔法严整。秦伯曰:「国谓君何?」 或死,或归。对曰:「小人戚,谓之不免。君子恕,以为必归。 小人不知事理,徒为忧戚,以为秦必害其君;君子以己之心,度人之心,以为秦必归其君也。

小人曰:『我毒秦,秦岂归君。』 毒秦,谓晋背施闭籴,毒害秦国也。 ○所以可戚。君子曰:『我知罪矣,秦必归君。』 所以为恕。 ○即承上君子小人说来。双开双合,章法极整,又极变。贰而执之,服而舍 舍。之, 晋有二心,而秦执之。晋既知罪,而秦舍之。德莫厚焉,刑莫威焉。 舍之,则秦之德莫厚于此。执之,则秦之刑莫威于此。服者怀德,贰者畏刑。 服秦者,怀秦之德。贰秦者,畏秦之刑。此一役也,秦可以霸。 秦归晋君之役,使诸侯怀德畏刑,可以成霸业也。纳而不定, 若秦初纳晋君,今执之而不安定其位。废而不立, 秦既执晋君,今不归而使之复立为君。以德为怨,秦不其然。』」 是秦始有德于晋,而今则变德为怨,秦岂肯为此。 ○前两段,并述君子小人意中事。「贰而执之」以下单就君子意中,一反一正歆动他。秦伯曰:「是吾心也。」 入其彀中。改馆晋侯。馈七牢焉。 牛,羊,豕各一,为一牢。将归之故加其礼焉。

通篇作整对格,而反正开合,又复变幻无端。尤妙在借君子小人之言,说我之意,到底自己不曾下一语。奇绝。

子鱼论战

僖公二十二年 左传

楚人伐宋以救郑。 以宋襄公伐郑故。宋公将战。大司马 即子鱼。固谏曰:「天之弃商久矣。 宋,商之后。君将兴之, 公将图霸兴复。弗可赦也已。」 获罪于天,不可赦宥。 ○言不可与楚战。弗听。

及楚人战于泓。 弘。 ○泓,水名。 ○总一句。宋人既成列, 宋兵列阵已定。楚人未既济。 楚人尚未尽渡泓水。 ○是绝好机会。司马曰:「彼众我寡,及其未既济也,请击之。」公曰:「不可。」 何意。既济而未成列, 机会犹未失。又以告。 省句法。公曰:「未可。」 又何意。既陈 阵。而后击之。宋师败绩。 大崩曰败绩。公伤股,门官歼 尖。焉。 门官,守门之官,师行则从。歼,尽杀也。 ○二句,写败绩不堪。

国人皆咎公。 归咎襄公不用子鱼之言。公曰:「君子不重 去声。伤,不禽 同擒。二毛。 重,再也。二毛,头黑白色者。言君子于敌人被伤者,不忍再伤。头黑白色者,不忍擒之。 ○二句引起。古之为军也,不以阻隘也。 阻,迫也。隘,险也。言不迫人于险。 ○释上不可意。寡人虽亡国之余,不鼓不成列。」 亡国之余,根弃商句来。鼓,鸣鼓进兵也。言不进兵以击未成阵者。 ○释上未可意。 ○寡固不可以敌众。宋公既不量力以致丧师,又为迂腐之说以自解,可发一笑。

子鱼曰:「君未知战。 一句断尽。勍 擎。敌之人,隘而不列,天赞我也。 勍,彊也。彊敌厄于险隘,而不成阵,是天助我以取胜机会。阻而鼓之,不亦可乎。 迫而鼓进之,何不可之有。犹有惧焉。 犹恐未必能胜也。 ○加一句,更透。 ○辨「不以阻隘」,「不鼓不成列」。且今之勍者,皆吾敌也。虽及胡耇, 苟。获则取之,何有于二毛。 胡耇,元老之称。言与我争彊者,皆吾之雠敌。虽及元老,犹将擒之,何有于二毛之人。 ○辨「不禽二毛」。明耻教战,求杀敌也。伤未及死,如何勿重。 明设刑戮之耻,以教战鬭,原求其杀人至死。若伤而未死,何可不再伤以死之。 ○辨「不重伤」。。若爱重伤,则如勿伤。爱其二毛,则如服焉。 若不忍再伤人,则不如不伤之。不忍禽二毛,则不如早服从之。 ○再辨「不重伤,不禽二毛」,更加痛快。三军以利用也, 凡行三军,以利而动。金鼓以声气也, 兵以金退,以鼓进,以声佐士众之气。利而用之,阻隘可也。 若以利而动,则虽迫敌于险,无不可也。声盛致志,鼓儳 谗。可也。」 儳,参错不齐之貌。指未整阵而言。声士气之盛,以致其志,则鼓敌之儳,勇气百倍,无不可也。 ○再辨「不以阻隘」「不鼓不成列」,更加痛快。 ○篇中几个「可」字相呼应,妙。

宋襄欲以假仁假义,笼络诸侯以继霸,而不知适成其愚。篇中只重阻险鼓进意,重伤二毛带说。子鱼之论,从不阻不鼓,说到不重不禽。复从不重不禽,说到不阻不鼓。层层辨驳,句句斩截,殊为痛快。

寺人披见文公

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

吕,郤 隙。畏偪,将焚公宫而弑晋侯。 吕甥,郤芮,皆惠公旧臣。恐为文公所偪害,欲焚公宫而弑之。寺人披请见。 现, ○寺人,内官也,名披。请见文公,欲以难告。公使让之。且辞焉。 让,责也。公使人数其罪而责之,且辞不相见。 ○总二句。曰:「蒲城之役, 五年,献公使寺人披伐公于蒲城。君命一宿,女汝。即至。 献公命汝经宿乃至,汝不待宿,而即日至。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, 其后我奔狄国,从狄君田猎于渭水之滨。女为 去声。惠公来求杀余。命女三宿,女中宿至。 惠公命汝三宿乃至,汝不待三宿,而次宿即至。 ○就文公口中说出伐狄一事,补传所未及。虽有君命,何其速也? 二者虽奉献公,惠公之命,何其至之太速也。 ○已上皆让之之词。夫袪 区。犹在,女其行乎!」 袪,衣袂也。披伐蒲,斩公袪。言所斩之袪尚在,汝其去乎! ○二句,是辞之之词。对曰:「臣谓君之入也,其知之矣。若犹未也,又将及难。 去声。 ○臣谓君之入晋也,庶几知君人之道矣。若犹未也,又将及于祸难。

○含讥带诮,小人轻薄口吻。又将及难句,已微露其意。下就文公之言,作两层辨驳。君命无二,古之制也。 奉君命无二心,古之法制如此。除君之恶,唯力是视。 前此伐公,乃为君除恶,当尽吾力为之。蒲人狄人,余何有焉。 公在献公时,则为蒲人。在惠公时,则为狄人。于我何关,而不速杀之? ○竟斥之为恶,复等之蒲狄人,快语。今君即位,其无蒲狄乎。 今安知无有如蒲狄而能为公害者乎,当亦有人奉命速至如披者也。意在含吐间,隽甚。 ○已上答虽有君命何其速也之意。齐桓公置射 石。钩而使管仲相。 去声。 ○庄公九年,鲁纳子纠,与齐战于干时。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,后桓公用管仲为相。 ○「射钩」对「斩袪」,恰好。君若易之,何辱命焉? 君若反其所为,则我将自去,无所辱于君命。行者甚众,岂唯刑臣?」 披,阉人,故称刑臣。言但恐惧罪而行者甚多,宁独我刑余之人。言外见旧臣畏偪不安,必有祸难,意在含吐间,隽甚。 ○已上答「夫袪犹在,女其行乎」之意。公见之,以难告。 公乃召见寺人披。披以吕、郤之谋告。

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。 避难也。己丑晦,公宫火。瑕甥、 即吕甥。郤芮 瑞。不获公,乃如河上,秦伯诱而杀之。 吕、郤之才,不亚狐赵,因事失计,自取戮辱,惜哉!

寺人披倾险反复,诚无足道。然持机事告人,危言迫胁,说得毛骨俱悚,人自不得不从之,可谓阉人之雄。

介之推不言禄

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

晋侯赏从亡者。 文公反国,赏从亡之臣。介之推不言禄,禄亦弗及。 介,姓。之,语助。推,名。介推亦在从亡中。未尝言禄,而文公颁禄,亦不及介推。 ○先正多责推借正言以泄私怨。看此敍事,先书「不言禄」三字,使知推本自过人一等。

推曰:「献公之子九人,唯君在矣。 八人皆死,唯文公独存。 ○一非人力。惠,怀无亲,外内弃之。 惠公,怀公,皆忮害无亲。外而诸侯,内而臣民,无不弃之。 ○二非人力。天未绝晋,必将有主。 三非人力。主晋祀者,非君而谁? 四非人力。天实置之,而二三子以为己力,不亦诬乎? 置,立也。 ○总断一笔。二三子更有何说。窃人之财,犹谓之盗。况贪天之功,以为己力乎? 再痛骂之,快极。下义其罪,上赏其奸;上下相蒙,难与处矣。 贪天之功,在人为罪,在国为奸。而下反以为义,上反以推赏,是上下相欺,难与一日并处于朝矣。 ○此即是归隐意,乃「不言禄」之由也。其母曰:「盍亦求之?以死谁怼?」 兑, ○言何不自去求赏,即不求以死,将谁怨耶。 ○母特试之,故作相商语。对曰:「尤而效之,罪又甚焉。 尤,过也。我以贪天者为过,今复效之,则我之罪,又甚于彼矣。且出怨言,不食其食。」 看推自亦认有怨言,何劳后人又责其怨。其母曰:「亦使知之,若何?」 母特再试之,故再作相商语。 ○上是试以求利,此是试以求名。对曰:「言,身之文也。身将隐,焉 烟。用文之?是求显也。」 人之有言,所以文饰其身。吾身将隐于山林,何用假言辞以文饰之。若自言之,是非隐而求显也。 ○上是不欲享其利,此是不欲享其名。其母曰:「能如是乎? 细玩此四字,乃知其母上二番特试之也。与汝偕隐。 有此贤母,故能成子之高。遂隐而死。」 「不言禄」,结案。

晋侯求之不获,以緜上为之田。 緜上,西河地名。以此为介推供祭之田。曰:「以志吾过,且旌善人。」 志,记也。旌,表也。言以此田记吾禄不及推之过,且表推「不言禄」之善也。 ○「禄亦弗及」,结案。

晋文反国之初,从行诸臣,骈首争功,有市人之所不忍为者。而介推独超然众纷之外,孰谓此时而有此人乎。是宜百世之后,闻其风者,犹咨嗟叹息不能已也。篇中三提其母,作三样写法。介推之高,其母成之欤。

展喜犒师

僖公二十六年 左传

齐孝公伐我北鄙,公使展喜犒 考去声。师, 展喜,鲁大夫展禽之弟。犒,劳也。 ○人来伐我,却往迎劳之,便妙。使受命于展禽。 受命,受犒师之辞命也。展禽,即柳下惠,名获,字禽。食采于柳邑,谥曰惠。

齐侯未入竟, 同「境」。展喜从之。 伏后「乃还」二字,妙。曰:「寡君闻君亲举玉趾,将辱于敝邑,使下臣犒执事。 不敢斥尊,托言来犒执事之臣。 ○辞令婉转。齐侯曰:「鲁人恐乎?」对曰:「小人恐矣,君子则否。」 小人君子,以无识有识言。 ○说恐不得,说不恐又不得,分作君子小人说,奇妙。齐侯曰:「室如县 同「悬」。罄,野无青草,何恃而不恐?」 县,系也。罄,《国语》作「磬」。谓府藏空虚,如悬磬然。青草,蔬食也。时夏四月,今之二月,百物未成。故言在内而府藏空虚,在野而蔬食不备,鲁之所恃者何在,而不恐乎。对曰:「恃先王之命。 先王,成王也。 ○一句喝出,辞气正大。昔周公、 鲁祖。大 泰。公 齐祖。股肱周室,夹辅成王。成王劳 去声。之,而赐之盟, 提出二国之祖,转到王命。论有根据。曰『世世子孙无相害也!』 此句是先王之命。载在盟府,太师职之。 太师,司盟之官。职,主也。 ○加此二句,见王命凛凛至今。桓公是以纠合诸侯,而谋其不协,弥缝其阙,而匡救其灾。昭旧职也。 阕,失也。灾,难也。弥缝,匡救,所以谋其不协。若此者,盖欲昭明太公夹辅之旧职也。 ○「是以」字,紧承上王命来。三「其」字,皆指鲁而言。及君即位, 先之以桓公,疾接及君即位,妙。诸侯之望曰:「其率桓之功。 诸侯之望君,咸曰:「其能率循桓公、弥缝匡救之功。」 ○不独写鲁,通写诸侯,妙。我敝邑用不敢保聚,曰:『岂其嗣世九年,而弃命废职?其若先君何? 我敝邑用是不敢聚众保守。咸曰:「岂其嗣桓公世方及九年,而遽弃王命,废旧职,其若先君太公,桓公何?」 ○二十五字,作一气读。「曰」者,心口相商之词。盖用反语收上王命旧职二层,宕逸。君必不然。』 正转一句,紧陗。恃此以不恐。」 直收到「君子则否」句。 ○三「恃」字,呼应。

齐侯乃还。 齐侯更不下一语,妙。

篇首「受命于展禽」一语,包括到底。盖展喜应对之词,虽取给于临时,而其援王命、称祖宗大旨,总是受命于展禽者。大义凛然之中,亦复委婉动听。齐侯无从措口,乘兴而来,败兴而返。所谓子猷山阴之棹,何必见戴也。真奇妙之文。

烛之武退秦师

僖公三十年 左传

晋侯, 文公。秦伯 穆公。围郑。 晋文主兵,秦穆会之。以其无礼于晋, 文公出亡过郑,郑不礼之。且贰于楚也。 郑伯虽受曹盟,犹有二心于楚。 ○二句,言致伐之由。晋军函陵,秦军泛 凡。南。 函陵,泛南,皆郑地。 ○二句,写秦晋分军次舍。可以乘闲私说,伏下烛之武夜缒见秦君。

佚之狐 郑大夫。言于郑伯曰:「国危矣,若使烛之武 郑大夫。见秦君,师必退。」 佚之狐已有定算。公从之。 遣烛之武。辞曰:「臣之壮也,犹不如人;今老矣,无能为也已。」 隐示不早见用意。虽近怨,然辞亦婉曲。公曰:「吾不能早用子,今急而求子,是寡人之过也。 公先自责。然郑亡,子亦有不利焉。」 转语急切,自然感动。许之。 乃许处见秦君。

夜缒 坠。而出。 缒,悬索也。至夜乃悬城而下,恐晋觉也。见秦伯曰:「秦晋围郑,郑既知亡矣。 提过郑事一边,妙绝。若郑亡而有益于君,敢以烦执事。 反跌一句。下乃历言亡郑之无益而有害,极为透快。越国以鄙远,君知其难也。 秦在西,郑在东,晋居其间。设若得郑,而秦欲越晋国,以为边鄙,相隔甚远。君亦当知其难也。 ○亡郑无益。焉 烟。用亡郑以陪邻。邻之厚,君之薄也。 陪,益也。邻,谓晋也。言秦得郑,必为晋所有,是益邻矣。邻之地厚,则秦之地相形而薄也。 ○亡郑又有害。若舍 舍。郑以为东道主,行李之往来,共 同「供」。其乏困,君亦无所害。 郑在秦东,故曰东道。行李,使人也。言秦能舍郑以为东道主人,秦之使者,往来过此,或资粮乏困,郑能供给之,于秦又何所害焉。 ○舍郑有益无害。且君尝为晋君赐矣。许君焦瑕,朝济而夕设版焉。君之所知也。 晋君,谓惠公。赐,犹德也。焦,瑕,晋河外二邑。言穆公曾纳惠公,亦云有德矣。惠公许秦以河外焦瑕二邑,乃朝济河,而夕即设版筑,以守二城。其背秦之速,君之所知也。 ○此借旧事以见晋惯背秦德。与之共事,断无有益。绝好一证。夫晋,何厌 平声。之有? 宕笔妙。进一层说。既东封郑,又欲肆其西封。若不阙秦,将焉取之? 封,疆也。肆,大也。阙,削也。言既灭郑,以辟其东方之封疆。势必又欲大其西方之封疆。若不削小秦地,将何所取之,以肆其西封也。 ○此言晋不独得郑,后必将欲得秦,为害甚大。阙秦以利晋,唯君图之。」 上言亡郑以陪邻,此直言「阙秦以利晋」,何等透快。秦伯说, 悦。与郑人盟。使杞子、逢孙、杨孙戍 恕。之, 三子皆秦大夫。戍,屯兵以守也。乃还。 秦师退矣。

子犯 晋文公舅。请击之。 请击秦师。公曰:「不可。微夫人之力不及此。 微,无也。夫人,指秦伯。文公亦秦所纳,故言微秦伯之力,何缘得为晋君。因人之力而敝之,不仁。 赖秦力得国,而反害秦,是不仁也。失其所与,不知。 智, ○误与同事,是不知也。以乱易整,不武。 二国整师而来,而乃自相攻击,易之以乱,是不武也。吾其还也。」亦去之。 晋师亦退矣。

郑近于晋,而远于秦。秦得郑而晋收之,势必至者。越国鄙远,亡郑陪邻,阙秦利晋,俱为至理。古今破同事之国,多用此说。篇中前段写亡郑,乃以陪晋。后段写亡郑,即以亡秦。中闲引晋背秦一证,思之毛骨俱竦。宜乎秦伯之不但去郑,而且戍郑也。

蹇叔哭师

僖公三十二年 左传

杞子 秦大夫。三十年,秦伯与郑人盟,使杞子等戍郑。自郑使告于秦曰:「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。 管,锁钥也。若潜师以来,国可得也。」穆公访诸蹇叔。 秦大夫。蹇叔曰:「劳师以袭远,非所闻也。 轻行而掩之曰袭。 ○总断一句。破潜师得国之非,下作两层写。师劳力竭,远主备之, 兵师劳苦,其力必尽。远方之主,易为之备。无乃不可乎? 一层言郑不可得。师之所为,郑必知之。勤而无所,必有悖心。 郑既知之,则秦兵勤劳而无所得,必生悖逆之心而妄为。且行千里,其谁不知?」 不但郑知,他国无不尽知,伏下晋人御师。 ○一层言师不可潜。公辞焉。 不受其言。召孟明、西乞、白乙,使出师于东门之外。 孟明,姓百里,名视。西乞名术。白乙名丙。蹇叔哭之曰:「孟子! 呼孟明也。吾见师之出,而不见其入也!」 十三字,要作哭声读。公使谓之曰:「尔何知?中寿,尔墓之木拱矣。」 合手曰拱。言尔何有知识,设当中寿而死,尔之墓木已拱矣。极诋其衰老失智也。

蹇叔之子与 去声。师,哭而送之。曰:「晋人御师必于殽。 殽地险阻,可以邀击。晋有宿怨,御师必在于此。殽有二陵焉, 大阜曰陵。其南陵,夏后皐 桀之祖。之墓也,其北陵,文王之所辟 同「避」。风雨也。 殽之北陵,两山相嵚,故可以避风雨。 ○点缀情景,惨淡凄其,不堪再诵。必死是闲。余收尔骨焉!」 四十一字,要作哭声读。秦师遂东。 为明年晋败秦于殽张本。

谈覆军之所,如在目前。后果中之。蹇叔可谓老成先见,一哭再哭,出军时诚恶闻此。然蹇叔不得不哭,若穆公之既败而哭,晚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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