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15 / 33 回
第十四回 占营运李靖识奇人 饯军仪青莲谈敌国
〔清〕佚名却说尉迟宝林带领人马,渡了黄河,又行多日,已过潼关。宝林传令,令十二府总
管各安营寨,训练甲兵,待本藩到长安,请元帅驾到,然后出征。木兰道:「末将愿随
大人进京,一同参见老千岁。」宝林大喜,随同木兰往长安而来。到了帅府,参见礼毕
,尉迟恭看了木兰履历,问曰:「向日我在你家延住数日,不但未见你面,你父缘何亦
不提起你来?」木兰道:「孩儿八岁时,被贼人拐去,今年才回。不幸父亲抱病,孩儿
见军书紧急,不敢怠慢,故顶名而来,望老千岁恕罪。」尉迟恭又问道:「你有何本领
,敢来出征?」木兰道:「孩儿善使鎗法。」尉迟恭道:「你可当面演来,待本帅一观
。」门官上前禀道:「李老千岁驾到。」尉迟恭吩咐开门而迎,木兰回避于两廊之下。
李靖走至二堂,与尉迟恭相揖而坐。尉迟恭叫家将请少爷出来,向李靖叩头请安。
李靖道:「贤侄兵马既已齐备,明日随元帅上殿,见了圣上,再到我府与尔接风。」尉
迟恭道:「我有一个远客,与宝林同路而来,明日也是要到府上来问安的。」李靖道:
「远客何在?姓甚名谁?」尉迟恭叫木兰上堂,说道:「这是赵国公李千岁,上来叩头
,将尔鎗法演与千岁看看,明日就好抬举你。」木兰领命,上前叩头,李靖扶起,欲待
开言,尉迟恭抢说道:「快快演千岁看!」木兰领命,向架上取一枝长鎗,抖擞精神,
先使一个金龙戏水之势。扭回身来,白鹤钻云。在使彩凤抬头,右使犀牛望月,前遮后
护,上盖下蟠,不一时,将七十二路鎗法俱已使完。喜得元帅目笑眼开,连声称好。木
兰上前躬身道:「不足当二位千岁观。」李靖道:「此是伍云召鎗法,在何处学来?」
木兰道:「敝地有一位丧吾和尚,与末将祖父相善,传于末将的。」李靖道:「那和尚
有多大年纪?」木兰道:「有七十多岁。」李靖道:「他左耳门有指头大的一个朱砂痣
否?」木兰道:「有的。」李靖道:「他眉骨高起,鼻梁微断否?」木兰道:「是的。
」李靖道:「我说你所使的是伍家鎗法,这丧吾和尚,是伍云召了。」尉迟恭道:「这
丧吾和尚虽年老,精神如幼,可惜他皈依佛教,我屡次劝他出仕,他总不应允。」李靖
道:「你在那里会见他的?」尉迟恭道:「太后命我修造西陵寺,因此会见。」李靖道
:「我有个故人,住在西陵,可惜未托你问候他。」尉迟恭道:「千岁故人是谁?」李
靖道:「就是朱若虚,难道你也忘记了?」尉迟恭道:「朱若虚去世多年,我曾到他墓
前祭奠数次。」李靖听得朱若虚去世,不觉二目落泪,叹息不已,木兰也掩面流涕。李
靖见了,心下明白,手扶木兰问道:「相公,你是朱家何人?」木兰跪下说道:「末将
是朱若虚之孙,天禄之子也。」李靖道:「原来如此!尉迟老千岁不早早说明,要耍我
也。」尉迟恭即命备酒,与朱将军接风。李靖与木兰、尉迟父子四人,共坐畅饮。李靖
举杯问道:「元帅今番北征,以何人挂先锋大印?」尉迟恭道:「诸位国公俱已年老,
祇可随征。须要选一将军少年,无奈诸位少爷虽云将门之子,到底娇养成性,恐难充此
任。」李靖道:「紫荆关总兵伍登,乃少年英雄,又系帅门之后,所谓孤臣孽子,必然
可为先锋。」尉迟恭大喜,即命家将拿一枝令箭,去调紫荆关总兵伍登,星夜来潼关伺
候﹔又发火牌一面,升伍登为冲锋大将先锋之任。当晚席散。
次日,尉迟父子上殿,启奏人马到齐,即日北征之意。又奏朱木兰年十四岁,文武
兼优,有大将之才,万夫之勇,臣保此人北征,必能克敌立功。太宗见奏,龙颜大喜,
命宣朱木兰上殿。三呼礼毕,太宗问道:「卿家年幼,如何就胆略过人,敢随军北征,
为国家出力?」木兰道:「臣祖父朱若虚,隋朝屡举孝廉,未经出仕﹔臣父现居西陵双
龙镇千户之职。元帅提兵令至,臣父遭病未起,臣即赴军门,子充父役,以报万岁之恩
,尽子臣之节。」太宗见朱木兰言语安定,心气和平,又是少年英雄,十分欢喜。便说
道:「卿家代父出征,不但尽忠,而且尽孝,就是大功了。卿家可将为将之道,奏与朕
听。」木兰奏道:「为将之道,先在知人。见功而赏,见过而罚,未足为知人也。知是
人之必能立功而先赏之,知是人之必能见过而先罚之。期无悔于后,而制胜于前也。至
若进退虚实,机变奇正之理,在临敌之时,因人而动,见机而行,非言语所能悉也。」
太宗问道:「尉迟皇兄,你如何知朱卿有此大才,而使寡人幸见之?」尉迟奏道:「万
岁不知,臣向日未来投太原之时,先是他祖父朱若虚荐臣于李靖也。」太宗曰:「果如
此,则朱卿乃数世功臣也。」即封朱木兰为武昭将军之职,传旨退朝。
次日,尉迟恭大开帅府,文武官员齐来参见。尉迟恭道:「本帅奉旨北征,尔等随
行将士,文官参谋,武官效力,各宜尽忠报国,以拜爵封侯。限三日之外,各随本帅往
潼关,会合湖广人马一同起程。」众将唯唯而退。
过了三日,尉迟恭同李靖辞了圣上,带领诸将,望潼关而来。坐在演武厅上,十二
府总管参见毕,尉迟恭令将人马演试,待本帅观看军容。众总管得令,将人马排成阵势
,一声鼓响,有无数散军,齐来攻阵。阵内马兵,突出接战,两地里互相演杀,砲响如
雷,喊声震天,十分威武。忽然阵内一声锣响,人马各回本阵。尉迟恭见军容甚整,心
中大喜,传令回营。
是夜同军师在中军帐歇息,李靖想道:「军容却是整齐,不知营中气色如何?」到
三更时候,悄悄起来,挂了宝剑,即走上旗台,四面而看。见十二座营盘,清光勃勃,
不犯一点杀气,心中欢喜。祇见中军帐一道红光冲天,口中叹道:「元帅忠心耿耿,为
国忘身,故有此红光瑞相。」正叹之间,又见中军帐右旁一道白光,上冲牛斗,其光旋
转如明月相似。李靖惊讶道:「此人间孝道之光,营中有了此人,可免劫杀之灾。」正
看之间,那一道白光冉冉而下,落于原处。李靖急往视之,乃武昭将军朱木兰之营房也
。
次日,来与元帅说话,见木兰在侧,李靖将木兰上下一看,见木兰寒居柔脆,两眼
有神,举止动静,不脱女子气习。李靖心下明白,却又想道:「他既女扮男装,代父出
征,我李靖不知则可,知而不为保全,失宝善之道也。」即传黄州总兵管成彦进帐。李
靖曰:「目今附马公秦怀玉,押解饷银二十万,往雁门关伺候大兵。尔领三千人马在前
开道。」成彦得令,点兵去了。李靖又令朱木兰督领黄州一支人马,元帅传呼则进,无
事不必来中军参见。各营将士如有擅入黄州营门,立斩!军令一出,各营皆知。尉迟恭
心中不明,问道:「朱木兰聪明年轻,宜在中军帐前学习,军师令他退居黄州营寨,是
何故也?」李靖道:「元帅日后自明,今且休问。」
再说紫荆关总兵伍登,字瀛州,其年三十多岁,乃隋朝南阳总兵伍云召之子。云召
起兵之日,对夫人韩氏说道:「老王、太子被弑,吾父被杀,我今起兵为父报仇,另保
隋朝贤君。不胜,则画虎类犬。趁此兵马未动,你引公子扮作乡妇,往襄阳山中躲藏,
以存伍氏一脉。」夫人道:「相公,劝你俱逃,枉食君禄﹔劝你起兵,料寡不能敌众。
此君国大事,不必与妾商议。」夫人即引十二岁公子,带一个老仆伍琼,出后衙向襄阳
山中去了。后来夫人病故,公子流落幽州,投在苏定方帐下为将,却随主将投顺唐朝。
人见他是个少年英雄,而且面如瓜子,眉清目秀,都称他为伍娘子。太宗登位,又升为
总兵之职,镇守紫荆关。当日接了元帅将令,命他为开路先锋,心中大喜道:「我平生
武艺未立大功,今帅爷命我为先行,是知我也。」星夜赶到潼关,参见元帅。元帅道:
「本帅奉诏出征,令尔为先锋,务要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。遇山寇当道,即行追捉,遇
北番敌军,切不可擅自开兵,须候本帅大军。」即命令一枝人马,限三日起程。伍登得
令,整顿人马去了。
再说太宗见了尉迟恭、李靖往潼关阅兵,心中不安。一日,朝见已毕,往军机所议
政。太宗道:「朕赖卿等之千辛万苦,奄有天下。方期干戈宁静,与卿等共乐升平,前
日见尉、李二卿辞朕北征,心甚不安。卿等俱有远见,大约李、尉二卿,几时方可凯旋
?」右相长孙无忌奏曰:「陛下少日出兵,亲冒矢石,诸将争功,故能战无不克。今太
平已久,诸将皆富贵显荣,比不得少日,乃草莽之士。况北地兵强将勇,又非昔日反王
乌合之众可比。二公回期,难以预定。」大学士褚遂良曰:「乱世交战,为将领兵,是
将在前,而兵在后,治世出征,为将督兵,是兵在前,而将在后。今日大兵北向,必番
将领兵而南,我将督兵而北。主客之势相形,利于客不利于主也。」左相房玄龄曰:「
我军远出,利在速战,倘敌国以逸待劳,静以观动,以伺天时之变,则我军虽众,亦无
所用力矣。」太宗曰:「何为天时之变?」玄龄曰:「久旱久雨,即为天时之变。彼或
出奇兵,我或军粮尽,虽李靖多谋,亦未如之何也。」太傅李敬业曰:「诸公饶舌,亦
无益于事。各书一字于掌中,如能相合,便是所见皆同。」太宗道:「如此甚妙。」遂
各书一字于手中,出而视之,皆是一个「和」字。太宗大喜。
次日,接得尉迟恭本章,内言某日甲子,当以丙寅时大军起程。太宗闻奏,即命备
驾亲来饯军。到了潼关,尉迟恭、李靖伏道而迎。接入中军帐,三呼已毕,太宗道:「
卿等远征戎禨万里,关山飞越,朔气寒光,照尔铁甲。二卿此去,马到成功。朕特来滋
,畅觞称饯。」尉迟恭曰:「臣等仗圣上龙威,战无不克,招无不降。愿陛下内亲大臣
,外恤民隐,臣虽肝脑涂地,不足以报陛下。」太宗问李靖道:「众卿皆通时达务,而
卿为长者。今率兵北向,当以何时为回期?」李靖奏曰:「臣今北去,大约一纪可回。
」太宗曰:「何若是之难也?」李靖道:「北方风气强悍,民乐战斗。高帝登极之日,
就不服中原,屡责我主负约,其怒已深。况他远祖世为北番之主,岂能轻易摇动。今大
军往征,他必有准备。且彼国多贤,突厥必用康和阿、颉和主掌兵权。向日王世充、单
雄信诸人,其才不能及也。」太宗道:「知己知彼,百战百胜。二卿此去,当以何策为
先?可各书于掌中,看相合否?」二人领命,各书数字于手中,开掌相看,皆是「先战
后和」四字。太宗大喜道:「二卿所见皆同,寡人无忧矣。」是夜,太宗宿于帐中,次
日饯了军容,驾回长安。尉迟恭命放炮起程,十二万人马浩浩荡荡,向北而行。要知后
事,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