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早书库中文图书 · 在线阅读
← 全书目录
20

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2 / 20 回

第二回 见姨惊美 拘礼辞婚

〔清〕佚名

诗曰:

眉似远山齿似银,美人身段有丰神。

秋波一盼魂消处,本欲相亲未许亲。

秀林为丫鬟如钩把他的睡鞋弄湿了,便大闹起来,指著丫鬟骂道:「你这浪蹄子,臭淫妇,仗著什么人势头,屡次将我欺负。我亦不是好说话的主儿。你敢与我拼一拼?」如钩也忍不住回道:「婢子是无心溅湿姨娘的鞋子,何必这等生气骂人!」秀林一听,好似火上加油,对著如钩,一口啐道:「我不是你的主儿,你这浪胖敢向我回嘴!非但是骂,还有打呢!」说著站起,拿了一根门栓,如狼似虎抓过如钩,没头没脸的乱打。打得如钩满地打滚,哭喊连天。早惊动夫人前来相劝,并不肯依。夫人气了归房。小姐知道此事,忙出房向秀林招陪不是。秀林不但不准情,反责备小姐道:「你用出这等尖嘴薄舌的丫鬟,平时并不拘管,任他狂为,反代他讨情。将来引诱你做出不端事来,也是不消究问的。」这一席话,说得小姐满面通红,也气起来,道:「就是丫鬟失错,溅湿睡鞋,也是小事,不放著大喊大叫。我代他陪礼,也就丢开手了。你这嘴内说些什么乱话,令人难听!你要借如钩出气,将他活活打死,倒也干净。」秀林听见这些话,哪里忍捺得住。心下大怒道:「我就把这贱人打死,看谁向我要人!」说著,把门栓雨点似的向如钩身上打下来,比先更打得凶险。如钩哭叫救命。小姐一旁看见,气得浑身冰冷。正是中堂大闹,恰值柯爷送客进来,一见这个光景,大吃一惊,忙向秀林手内夺过门栓,问他因何发恼,这般模样?秀林学舌与柯爷听,把方才吵闹的事又加些作料,说如钩得罪了他。「你女儿不责备他的丫鬟,反掌著丫鬟说我许多不是。我怎么不气?我是一个主儿,就打他的丫鬟也不为过。你看我手都气冷了。」柯爷摸著秀林的手道:「果然冰冷的。丫鬟,快取热茶与姨娘吃。大人不记小人过,丢开手罢,气他则甚!」

小姐见父亲百般安慰秀林,心中不忿,道:「爹爹也该问个曲直。怎听一面之词!各人房中使用的丫鬟,各有主儿。就是我的丫鬟不是,也该先问我一声,如何动手就打!我若打了他的丫鬟,他又何以为情?爹爹不知就里,便认以为真了。」秀林哼了一声道:「一个千金小姐,对著父亲还护庇丫鬟,成何体统!」柯爷被秀林一句话激恼起来,喝声:「宝珠,十分放肆!还不带了丫鬟回房,严行管束!尚站在中堂与长辈斗口,全没家教。速速退下!」小姐见柯爷反教训起来,忍不住向前,气忿忿的拉了如钩回房去了。柯爷反百般安慰秀林,手搭香肩,拉入内房,同用中膳。秀林占了上风,心中十分快活,加意奉承柯爷。柯爷虽有几岁年纪,也强作解人,与秀林调笑。中膳已毕,将茶漱口,便同秀林到花园散闷,不表。

且言宣夫人因来京多日,打发儿子登鳌到柯府见见姨母。登鳌领了母命,更换衣衿,带了抱琴、醉瑟两个书僮,跟随轿子一直来到太仆寺衙门。宣公子下轿,先有抱琴投了名帖。看门柯荣见是至戚,不敢怠慢,请公子厅上少坐,忙入内禀知。老爷尚在花园,先禀知夫人。夫人正在房中气闷,听见丫鬟禀称:「宣姨太太差了公子来见夫人。」夫人听见,破忧为喜,即请公子内堂相见。丫鬟传话出去,柯荣忙到厅去请公子入内。一面赶到花园去禀老爷。老爷与秀林在花园顽耍倦了,正在一张大理石榻上并头而睡,却不敢去惊动,只得站在园门外等候。

宣公子入内到了中堂,见柯夫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两旁四个丫鬟侍立,忙向前尊声:「姨母在上,待侄儿宣登鳌拜见。」说著要拜将下去。柯夫人一把拉住道:「贤侄少礼,一旁坐下。」宣公子告坐。坐定,有丫鬟献茶。茶毕,柯夫人道:「令尊令堂安否?」公子道:「托赖姨母鸿福,双亲俱安。命小侄前来代请姨丈姨母的安。」柯夫人道:「好说。我看贤侄生得面如冠玉,貌似潘安。今年尊庚?可曾游庠么?」公子道:「小侄十七岁,已于去岁侥幸入学。但不知姨丈今往哪里去了?」柯夫人笑道:「你家姨丈被妖怪终日缠住,问他则甚!」公子见说,不好再问。又道:「姨母膝下可有姨兄姨妹么?」柯夫人道:「做姨母的生了一个姨妹,名叫宝珠,今年十六了。有个姨弟名叫鸣玉,今年十三了,是妖怪所生的。」公子道:「小侄到此,可请姨妹姨弟出来见个礼儿?」柯夫人道:「你的姨弟在书房念书,被你姨丈拘住,不准出外。如私自逃出,姨丈定加指责。拘得这个孩子如木偶一般,不用叫他出来见礼,省得淘气。倒是你的姨妹,可唤他出来见个礼儿,与你兄妹会一会。」说罢,即命丫鬟去请小姐,丫鬟答应去了。宣公子坐在椅上,腹内寻思道:「闻得母亲常说姨母所生姨妹,貌若羞花,才如咏絮,乃一才貌双全的女子。但闻其名,未见其面。今且拿出几分眼力,看姨妹可是名称其实么?」正在寻思,忽听一阵环珮声响,从屏后转出来。公子抬头定睛一看,见小姐冉冉来到中堂。好一似:

天上嫦娥离玉阙,林中美女下瑶阶。

公子见了小姐月貌花容,已是心神荡漾。又见后随两个侍婢也生得超群出众,心内连连称赞道:「果然言之不虚!我宣登鳌若有福分得与姨妹克成连理,也不枉一对姻缘,方是尽善尽美。且待我回去禀知母亲,向爹爹说了,央媒前来说亲,谅姨丈姨母再无不允的。」

正是公子出神痴想,早见小姐向前与母亲道了万福。柯夫人道:「我儿罢了,可与姨兄见个礼儿。」小姐答应,转身叫声:「姨兄请上,愚妹这里万福。」一面见礼,一面微露秋波,暗觑公子生得一貌堂堂,唇红齿白,品格不凡,心中也十分倾慕。公子见小姐与他见礼,忙起身,也尊声:「姨妹少礼,愚兄这里回揖。」说罢一揖下去。两下见礼已毕,小姐在公子对面坐定。四眼相望,你爱我,我爱你,说不尽顾盼无限深情。夫人又与公子谈了一会家务,公子起身告别,夫人留住吃了晚饭去。公子也舍不得撇了小姐就去,趁著夫人留他,就坐了不动身。夫人正分付丫鬟叫厨下备酒,恰值柯爷在花园睡醒,同秀林出来。柯荣向前禀知,将名帖呈上,一看,知是宣家姨侄到了,便向柯荣道:「宣公子可在这里了?」柯荣道:「现在中堂见夫人呢!」柯爷点头,叫秀林回避了,独自迈步来到中堂,见夫人居中坐著,女儿陪著姨侄坐在那里,心中已不喜欢。但因姨侄初来,未便发作。夫人见老爷进来,便叫公子向前见了姨丈。公子起身尊声:「姨丈在上,小侄拜见。」柯爷拉住,只叫:「行常礼罢。」公子依言礼毕,候柯爷与夫人并肩坐下,也一旁坐定。小姐向前请父亲的安。柯爷哼了一声道:「一个女儿家,不坐在深闺做你女工,出来则甚!」说得小姐满面通红,诺诺而退。

夫人见柯爷发作女儿,很不耐烦,道:「一个远来至戚,兄妹出来见个礼儿,何妨?你又来扯淡,多管闲事!」柯爷道:「你哪知,男女七岁不同席。虽是至戚,也有瓜李之嫌。父母不管,岂不被人议论?」夫人道:「动不动说的是老头巾的话,倒也可笑!」柯爷也不及同公子叙寒温,只与夫人拌嘴。公子此刻见小姐已去了,大失所望;又见柯爷为小姐出来与他一会,反同姨母争竞起来,弄得局促不安,也不等他晚饭吃了,即起身告别。夫人还说相留,柯爷反说:「姨侄的令尊令堂在家悬望,不必苦苦相留,改日再会罢。」说著,送了宣公子出来,上轿而去。回来又埋怨夫人一番道:「虽宣家姨侄生得仪表甚好,却是举止轻浮,以后防闲要紧!」夫人笑而又气道:「男女一见了面,便不成有什么事故出来?」柯爷恼道:「你妇人浅见,知道什么!」自此,夫人与柯爷专为此事絮聒不休。且自慢表。

再言宣公子自到柯府见了姨妹,回来眼思梦想,念念不释,暗将此意告知母亲。宣夫人也深知姨女才貌双全,堪以匹配孩儿,又是亲上加亲,兴勃勃的与宣爷商议,代儿子央媒,向柯府求亲之事。宣爷听说,皱著眉,摇著头道:「若论我与柯襟兄连姻,自是门当户对。乃这位襟兄性情执拗,且又多疑,未必肯允这门亲。」夫人笑道:「姻缘随天所定,不过借人力求之。行止再作商议。」宣爷见夫人言之有理,点头依允。次日即托刑部侍郎裴爷为媒,到柯府求亲。裴爷因两处俱是同年交好,不好即却,只得坐轿到柯府而来。先有家人投了名帖进去,柯爷整衣出迎。裴爷入内见礼,分宾坐定,家人献茶。茶毕,柯爷问道:「年兄何事下顾?望乞见教。」裴爷笑道:「特来与年兄的令嫒作伐,故轻造尊府。」柯爷道:「女大自要当婚也。择婿之才貌若何,方可允亲。但不知年兄做媒说的哪一家儿郎?」裴爷道:「若论女婿才貌,固是好的。亲家与你同年好友,又是襟戚。这头亲事可好么?」柯爷哈哈大笑道:「年兄是来代宣襟兄的儿郎做媒,却有三不可,做不得亲。」如何批驳出来,且看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