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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5 / 20 回

第五回 训女遗笺 妒姬作祟

〔清〕佚名

诗曰:

一幅遗笺惹是非,谗人借口意深微。

可怜皎皎芬芳体,误陷网罗唤不归。

书房外面来的是柯直夫。因昨日宣连襟当著拜寿诸客留女,不好推却。回去时忽想起女儿住在宣家到底不妥。那宣家小畜生不是个好人,上次只在我家与女儿见了一面,便看上女儿,央媒说亲,亏我拿定主意回绝了他。今日女儿住在他家,岂不是羊入虎口!这是我一时失著处,不该许他住下。快些打发人将女儿接回,方是正理。想定主意,便叫家人速速打轿去接小姐。家人领命,去不多时回来复命道:「小姐等晚上,宣府打轿著人送小姐回来,叫小的们不必在那里等候。」柯爷见女儿接不回来,心下越发生疑,又气又恨,喝骂家人:「一班没用的东西!」即气忿忿亲自押轿,带了家人来到宣府。

也不用人通报,一直朝里就走。来到内堂,宣夫人正睡午觉,不在中堂,只有几个丫鬟仆妇在房外伺候。柯爷见女儿也不在内堂,更吃惊不小。也不问宣氏夫妇,只急问众婢道:「我家小姐往哪里去了?」小婢回道:「因夫人睡午觉,小姐闷得慌,带了随身两个丫鬟往内堂外去闲逛散闷。」柯爷听说,好似火上加油,越发著恼,只叫:「了不得!」转身大踏步奔出内堂,四处找寻,不见小姐影响,心中好不急躁,一路跌足捣鬼道:「这回小贱人要做出来了。」正走之间,遇见宣府一个小丫鬟,问道:「你可曾见我家小姐在何处顽耍呢?」小丫鬟道:「我方才见柯小姐在我家公子书房内看书呢!」小丫鬟说罢自去。柯爷听说,只气得三尸暴跳,七窍生烟,恨恨连声道:「好一个大胆贱人,这等无耻,竟上门俯就。这还了得!」此刻也不辨青红皂白,只管气冲冲、急忙忙,一路喊叫到内书房。正值宝珠要和《玉人来》诗的时候,猛听得父亲从书房外喊叫进来,唬一大跳,急将宣生的诗稿藏于袖内,站起打点,迎将出来。哪知柯爷已进了内书房,一见女儿,由不得怒气生嗔,骂声:「不守家教的东西!我原分付你拜寿早去早回,你一到此地便不想回去,有何留恋?今日打发人来接,你又推故到晚方回。就是姨母午睡,你也该静坐中堂。好个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,竟拴不住心猿意马,闲逛到姨兄的书房来。你难道瓜李之嫌也不知么?设使宣生方才也在书房,你遇见了他,将何以为情?」这一席话,说得宝珠满面通红,遂答道:「非是女儿不遵父命,不肯回去,只因昨日宣姨父向爹爹言明,留女儿住几日。爹爹若不依允,女儿怎敢住下。就是爹爹今日来接女儿,女儿也要回去的,又是姨丈分付留女儿到晚,差人送回,非女儿敢大胆不回。姨母饭后,因姨丈姨兄出去谢客,分付女儿,趁今日外边无人,叫女儿出来逛一逛。方才逛到书房,也不知是姨兄读书之所,女儿出于无心;况有两个丫鬟跟随,不为独自行走,爹爹何必生气!」柯爷听说,冷笑几声道:「你说有丫鬟跟随,丫鬟在哪里呢?」宝珠道:「现在阶下。」如媚如钩两个丫鬟听见小姐呼唤,赶进内来,一见老爷在此,唬得只是发痴。柯爷喝问:「你两个小贱人不时刻跟随小姐,往哪里去?」如钩道:「婢子们在阶前伺候,也不曾远离。」柯爷喝道:「好利嘴!小姐在哪里,你们在那里?少打的一班贱人,还要强辩!」宝珠道:「又无人在这里,有甚嫌疑不便?只管责备丫鬟则甚!」柯爷听说大怒,指著宝珠骂声:「好大胆的畜生!为父的责备你不是,你反护庇丫鬟,挺撞为父的。我且问你,你说这里无人,可以到此闲逛,谁来信你?安知你与宣家小畜生在此聚谈多时,支开丫鬟,方才听见我的声音,那小畜生自然急急躲避,好让你向我撇清的。这不是如见你肺腑的话。」宝珠听了柯爷一番言语,由不得羞惭无地,哭啼啼叫起屈来道:「爹爹这是何苦!平空冤枉女儿,坏女儿声名。」说罢,痛哭不已。柯爷喝道:「我亦不与你在此争辩。收拾了,快些回去!我在此立等。」宝珠被柯爷勒逼著,带了丫鬟,出得书房,向内堂而来。此刻,宣夫人已有丫鬟报知,从厅中惊醒起来,出房到了堂中,见宝珠双目通红进来,知又被痴老不知说些什么,便道:「贤侄女,这都是你姨丈定要留你,惹你受气。」宝珠含著两行眼泪叫声:「姨母,承姨丈相留,乃是美意,怎敢怪起姨丈来!这都是侄女苦命,应当遭此磨折。」说罢,命丫鬟取了衣包,哭啼啼告辞宣夫人道:「侄女从今一别,也不知可有相会之日?」宣夫人听见宝珠话说得凄惨,也由不住一阵伤心,眼泪汪汪道:「侄女呀!少年人少要说这些尽头话!回去不要过于悲伤,保重身体要紧。简慢你去,不要见怪。回去问问你母亲的安,我亦不出去看那老东西的嘴脸,恕我不送。」宝珠只称:「多谢姨母。愚侄女就此告辞。」拜了两拜又道:「姨丈姨兄回来,代侄女说声道谢,不及面别了。」宣夫人见宝珠临去依依光景,很过意不去。但看他转身出了中堂,扬长而去,方叹息坐下,闷闷无言。不表。

只言宝珠到了内厅,已有轿在那里伺候。柯爷看著宝珠上轿,两个丫鬟上了小轿,押著一同起身,出了宣府,一路催著轿夫如飞回了自己府第。也到内厅,主仆下轿入内,柯爷跟了进来。宝珠正赌气要到夫人那边去,被柯爷喝住,叫进秀林房中,宝珠也没奈何,进房见了秀林,叫声:「姨娘,有偏了。」秀林笑吟吟答道:「姑娘回来了,请坐。」说毕,大家坐定,有丫鬟送茶。秀林道:「姑娘轻易不出门,怎么不在宣姨太太家多顽几天,如何赶著回来?」宝珠未及回答,柯爷哼了一声道:「再多顽几天,还顽出大话柄来呢!」这几句话,气得宝珠无地自容,恨不欲生。倒是秀林道:「一个为父的,对了女儿说的什么话!难道女人一见男人就有事不成么?」柯爷道:「你妇人家见识得什么?一个女儿家,总要静坐闺门,时习女工,守四德三从之教。一不可吟诗诵赋,启引诱之媒;二不可冶容诲淫,失房帏之教。若只贪出外游玩,保毋似有女之怀春,且将放荡性情,岂易令篱牢之不入?为父的今日苦苦逼你回来,你心中必然不服。你可知宣府书房何地?宣生何人?女儿家无故前去游玩,又是何事?父亲分付言语不能谨记,又是何心?父亲责备于你,你反当面挺撞,该得何罪?你们只说我做人古板,不知古板人有许多好处。」柯爷说到这里,还有许多琐碎言语,说的未曾尽兴。

只见一个丫鬟进来禀柯爷道:「本衙门立等老爷商议公事,是奉旨限刻的,不可迟误。」柯爷听见奉旨公事,不敢在家耽搁,说他迂话,只得起身。一面命丫鬟取了冠带更换,还对宝珠说:「以后只记为父的言语,不可再蹈前辙。可到母亲那边去罢。」宝珠受了一肚子闷气,也不回言,只候著柯爷出房往衙门去了,方告别秀林,也带著两个丫鬟出房,往柯夫人那边去了。

却也是合当有事,宝珠出房时,忘却在宣府书房内藏于袖内有宣生吟的《玉人来》诗笺,不觉将袖一拖,把一幅锦笺遗失在秀林房内地下。秀林眼尖,见宝珠出房门在袖内掉下一个纸卷,不知是什么东西,忙弯腰拾起,打开一看,秀林本来认得字,却不会做诗,也知诗中之意。见诗笺上写得是四首《玉人来》,下写:「登鳌氏有所见题。」心内一想,不觉暗暗欢喜道:「痴老只管与小贱人絮叨,尽是空头话,总不曾拿住他的把柄,他如何肯心服!今日我亲眼见他袖中掉下此笺,分明『登鳌』二字,乃宣家小畜生的名字;『有所见』,一定见此贱人,暗订终身,诗笺为聘。这小贱人是没处抵赖了。他的私情人赃现获,且等痴老回来将诗笺作证,挑动痴老一番,不怕不气死痴老,不怕不将小贱人置死地。那时方出我心头之气。」想定毒计,叫一声:「宝珠小贱人呀!你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!」想毕,把诗笺卷好,收藏起来,专等痴老回府,好起风波的。

无奈晚饭吃过,已坐守到更余,并不见柯爷回来。秀林等得好不耐烦,只等到三更后,柯爷方醉醺醺的回来,已醉得人事不知,脚下也站不住了,连衣倒在床上,酣呼大睡。秀林见此光景,好不恨恨连声道:「不知今日痴老又在哪里吃醉,谅不能向他说了,只便宜小贱人多活一夜。」想罢,也不敢睡,歪在脚头打一个盹,天已大明。秀林忙起身推推柯爷,还不曾睡醒,只得下床,梳洗打扮已毕,坐在一张美人肩椅子上,等候柯爷起来,同吃早饭。又等到日上三竿,柯爷方打呵欠,慢慢起来,自有丫鬟伺候,净面漱口已毕,同秀林用过早膳,收去。秀林道:「你昨日在哪家吃得这般大醉?」柯爷道:「是在裴同年家,多用了几杯酒。宝珠等我出去,可与你说些什么?」秀林道:「你出去宝珠倒没有什么话,从袖中掉下一个诗卷,我却认不得字,你拿去看。」说著,把那锦笺递与柯爷。不看尤可,一看时好似火高三丈,怒发九霄。怎生处治宝珠,且看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