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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32 / 33 回

第三十一回 木兰二上陈情表 太宗屈杀伍娘子

〔清〕佚名

却说木兰一日问于铁冠曰:「弟子闻仙道长生,必如何而生可长焉?」铁冠道人对

木兰曰:「吾谓尔人杰也,何中质之不若耶?夫天道运行,春生秋杀,夏茂冬藏。人壮

而生,衰而死,何异焉?长生者不亦逆天而行,怪于人欤?所谓仙者,则天之道,体之

于身,得之于心,死而不愧,奚能长生?子不见古之不死者,终归于死,今之长生者,

终丧其生。斯岂仙道耶?故曰:气不可以长保,精不可以长固,神不可以长守。所可长

固、长守、长保者,性也,天赋之命也。事天者为仙道。圣人曰:‘未能事人,焉能事

鬼?’不亦深而远乎?」木兰又问曰:「古之修仙,必云炼丹。而丹则有玉液、金液、

木液之别,其理可得闻乎?」铁冠曰:「丹者,心也。炼心即是炼丹。玉液、金液、木

液,则吾不知也。至若九转七返之说,愈属虚空,不过推求卦数之理。盖七乃火之成数

,九乃金之成数。取火炼金,曰转,曰返,学道者致虚极,守静笃,听其自然,岂肯劳

心为是耶?」木兰唯唯而退。

又一日,铁冠谓木兰曰:「性命二字,各有天人之别。欲修天性,先化人性,欲立

天命,先立人命。所谓人性者,气质之性也。气质性化,而天性可全。人命者,血气之

命也。血气坚固,而天命可保。故曰四大假合。气以成形,五常不紊。理以成性,盖父

母生形即兆,天性已赋,性依命立之谓也。诚则明,明则著,能变能化,命从性生之谓

也。比如因天地水火之气而生树,因树而生花,因花而生果,即是命中有性﹔因果而又

生树,开花结果,是性中又有命也。」木兰曰:「性命原于天,花果原于树。性有天性

、气质之分,命有天命、血气之别,花果亦岂有二乎?」铁冠曰:「有是树有是花,非

树先而花后,待时而发耳。有是花必有是果,非花先而果后,气充而成耳。万物各有一

太极。若树之有心,果之有仁。知此则知命中有性也﹔知此则知草木春生秋杀,天命也

﹔春华秋实,天性也。至若灌溉太过,栽培不及,当生而不生,当花而不花,犹天性为

人性所戕,天命为人欲所害,归之于气数,岂不哀哉!若夫果者逢春蒙泉,核开仁出,

枝叶蔓生,知此则性中有命,可不言而喻也。花果则黄白者多香,紫赤者多臭,又气质

之性,使之然也。物之气质不可变,人之气质则无不可变,此人之所以灵于物也。人之

终不能变者,是尚未远于物也。」

木兰曰:「草木无土不生,性命双修,大道非戊己不成。《易》曰:『君子黄中通

理。』其说可得闻欤?」铁冠曰:「圣经第一义,便曰:『在止于至善。』非指心地,

而言修性之初,下手切处也。知止而后能定、能静、能安、能虑、能得,是言心已明,

而性已见矣。明明德于天下,必先治其国,齐其家,修其身,正其心,诚其意,致其知

,此圣人尽性之事也。格物知至,意诚心正,身修家齐,国治平天下,此圣人至命之事

也。圣人成已成物之功,如斯毕矣。今子言万物非土不生,大道非戊己不成,要晓得大

学之道,总重在意诚二字。意者,土也,非戊己而何?《中庸》云:『君子必慎其独也

。』慎字与诚字,虽有表里之分,至若慎独,则与意诚无异。意定则精神日强,而智慧

日生﹔意不定则精神日竭,而智虑日衰。古人于心明性见之余,却注意于规中,温养元

神,阴阳自然妙合,不假一毫人力,由意定之效验也。故上古真仙,谓意为黄婆,阴阳

为男女,元神出现为产婴儿,岂有他哉!性命双修,大道止矣尽矣!」木兰曰:「弟子

今受师命,如瞽目复明。但真意之妙,素所未知,祈师再委曲详言,弟子永远供奉。」

铁冠曰:「尔要知真意耶?须看鸡之抱卵,猫之捕鼠,专心致志。念兹在慈。真意一现

,恍惚杳冥,如云中之月,水中之鱼,乍见乍不见,必也。如慕名未会面的一个朋友,

千里寻之,不得一见,恰在路上相逢,就要认清面目,原来是这个模样。紧紧拉著,不

肯放手。久之自然熟习,故曰铅汞相投,自然凝合。古人谓之玄关一窍,熟知即真,意

之大定也。」铁冠乃歌曰:

心地了了,性天明明。

阴阳妙合,复命归根。

玄关意土,黄婆别名。

中央正位,自产胎婴。

铁冠歌罢,忽然香风阵阵,天花乱坠。俄而天雷大震一声,师弟二人俱向北而拜。

自此,铁冠以后绝口再不谈道。

却说朱天禄偶染寒疾,召木兰曰:「吾朱氏世代善良,崇儒重道,乐善好施。今汝

又笃志修行,吾愿尔始终如一。汝弟年未及冠,汝当善教,使之有成。」更无多嘱,语

毕而逝。木兰尽礼守制,衣衾棺椁尽如古式,卜葬于木兰山阴。未过一年,杨氏又故,

合葬于天禄坟右。木兰率弟金兰,居庐守墓。甫及半年,太宗并娘娘诏旨至,木兰就墓

前举香跪接。

皇诏云:

朕念公主文武兼优,逸才堪羡。今年北番来朝,尚念公主之德,脍灸人口。朕

思卿甚切,公主作速来京,以慰朕望。

娘娘懿旨云:

寡君思公主忠孝勇节,堪为宫中女师傅。皇上视公主如子,公主未尝视皇上如

父。公主宜速补前愆,来京省过,以慰皇上及寡君之心。钦哉,毋违!

木兰读毕,顿首谢恩。连夜修起陈情表章,付天使回京。太宗见木兰未至,心中不

悦。祇得开表看云:

臣儿木兰,罪孽深重。不自天绝,祸延考妣。于月日变出仓猝。臣儿窃自思维

,向因亲老多病,改面北征,纪年而回,意承欢于膝下,以乐父母之余年。无如父之形

愈老,母之病转笃。今也罔极之悲既兴,风木之恨更切。思殉亲于九地,用情恐伤太过

,聊守制以三年。读礼自愧未深,特筑室于场,尽寸心而抚幼弟。依灵致奠,忆笑语而

想音容。君父之召虽殷,臣儿之情难释。俟成祥之日,诣阙谢恩。皇上宏仁若天,皇后

博载如地,量情赦宥。

太宗看罢,称羡不已。

再说钦天监李淳风,夜占乾象,见妖星居于紫微垣中。次日上殿奏曰:「臣昨夜见

妖星现紫微垣中,请万岁尽除官中新进之妃。」太宗准奏,曰:「将宫中新进女子三百

余人,尽行放出,祇留才人武曌在内。」太宗又命李淳风当殿卜筮,太宗亲自行礼,得

天泽履第三爻。其辞曰:

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凶,武人为于大君。

李淳风奏曰:「干,君德也,兑,少女也。少女邻于君右。夫曰眇不可以共视,曰

跛不可以共履,宜远而不宜近之人也。若狎而玩之,是不可履而履之。譬如虎尾,必有

咥人之凶。武人为于大君,将来弄权误国,乱唐室天下,必武氏之女也。斯人现居宫中

,大约面貌柔善,令人狎亵﹔心必阴恶,所谓庸违象恭者也。」太宗听奏,默然回宫。

次日,迁武才人出宫为尼,令他皈依佛教,参学性理,自然慈悲应物,方便处事,明善

恶报应之说,俾作良善女子。不料武曌身虽为尼,却与学士张昌宗、许敬宗苟合,并未

持斋茹素。

过了一年,太宗又召李淳风,问以妖星之事。淳风奏曰:「妖星虽离禁中,但其形

未化。万岁宜修德以禳之,切不可乱诛好人。」张昌宗恐又累及武曌,密奏曰:「武与

伍字异而音同。镇北侯伍登,手握重权,素有伍娘子之称。近闻此人以交通突厥,有谋

逆之意。万岁何不杀此人以杜后祸?况且上天垂象以示万岁,宜乘其未动而先灭之,免

生后祸。」太宗即下诏伍登来京,诬以谋逆之罪,斩之于市。下诏曰:「如有保留伍登

者,同逆拟罪。」是日,日色惨淡,大风乱吹,大臣疾首不敢言,国人共伤之。张昌宗

奏曰:「谋逆之人,妻子同诛。」太宗点首,即差卫兵往雁门关,杀其全家。是夜,太

宗入宫,怏悒不乐。次日,命收伍登尸首,葬之以礼,封其墓曰:「镇北侯伍登。」

再说谌于飞送了伍登起程,伍登以家事托之曰:「侄奉天子召进京,修藩臣之节,

大约三四月可回。衙中一应事务,求叔父料理。」于飞唯唯而应。过了半月,于飞入内

衙,对夫人曰:「公子伍烈,今年流年不利,我欲同他往五台山进香,以免灾祸,大约

数日可回。」夫人命军士数十人,护从于飞而行。到了五台山,重与靖松、大杲、介庵

谈论,忽有雁门关中将军,差人报曰:「主将被诛,夫人与全家被杀。求师爷保公子远

走勿回。」于飞即命从人散去,同公子伍烈民服而行。走回湖广,匿于大悟山中。后来

于飞以女妻之,生三子,曰玉,曰琼,曰玖,皆显官。此是后话不表。

再表木兰闻伍登死于武氏之祸,伤感不已。闻于飞回,往见焉。问曰:「吾师受丧

吾之托,北游数年,可谓信矣。既见五台山诸君,学必有进焉,弟子愿受教。」于飞曰

:「子何好学之甚也。吾闻心易于陈氏之子矣。《易》曰:近取诸身,干为首,坤为腹

,震为足,艮为手是也。若内取诸心,圣人能行之而不言,陈氏之子能言之而不能行,

子庶几勉之。夫圣人刚而不屈,其德配干﹔利万物而不息,其德配坎﹔静而莫之能感,

其德配艮﹔动万物而各遂其生,其德配震﹔气安而舒,天下顺之,其德配巽﹔虚而明不

私照,其德配离﹔博厚配坤﹔滋万物而不姑息,其德配兑。放之则弥六合,卷之则退藏

于密,此圣人之易也。夫物芸芸,各归复其根,象帝之先,此老氏之易也。寂然不动,

无为无化,扰而不惊者,此释氏之易也。有诸内者形诸外,孝则必忠,故不欺,得干之

道也。慈则必让,故不争,得坎之道也。知耻者必廉,故不贪,得艮之道也。仁者必公

,故不私得,震之道也。弟者必和,故不怨,巽之道也。礼者必明,故不疑,离之道也

。信者必宽,故不忧,坤之道也。义者必断,故不惧,兑之道也。」

木兰曰:「君子不患不及,而患太过。敢问太过之极若何?」于飞曰:「至孝近于

儒,至忠近于愚,慈近于悲,让近于侮,廉近于贫,耻近于退,仁近于过,恭近于劳,

弟近于桑,和近于流,礼近于乱,明近于暗,信近于执,宽近于扰,义近于杀,断近于

猛,此太过之极也。若极而又极,则其品愈下,奸恶不可胜道矣。不偏不倚,惟圣者能

之。」

木兰曰:「惧其太过而抑之,当如之何?」于飞曰:「孝宜敬,忠宜诤,慈宜教,

让宜严,廉宜守,耻宜强,仁宜勇,恭宜辨,弟宜执,和宜介,礼宜节,明宜浑,信宜

权,宽宜理,义宜武,断宜文。」木兰曰:「圣人之道,一而已矣。若是乎,目之多欤

?」于飞曰:「自理而言之,则曰一。一散而为万殊。自性而言之则曰虚,虚归于夫有

。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夫圣人之心,静若太虚,何意、固、必、我之有

?以我言之,即绝字、毋字亦著不上。」木兰曰:「弟子闻之:至忠不容于国,至孝不

容于家,清士不容于野,达人不容于世。吾是以忧之,吾子将何以教我焉?」于飞曰:

「惟忠也而后不容于国,孝也而后不容于家,清也而后不容于野,达也而后不容于世。

吾以乐吾之乐焉,吾将何以教子焉?」木兰再拜而退。欲知后事如何,再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