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 · 古典原文 · 第 33 / 33 回
第三十二回 木兰三上陈情表 太宗建庙旌贤良
〔清〕佚名却说太宗自杀伍登之后,颇生退悔,遂疏斥张昌宗,不许在军机所行走。忽一夜梦
一大鹦鹉,自天而下,又日月对照。鹦鹉集于李树上,将李树花叶尽行披落。太宗召许
敬宗,以梦告之。敬宗曰:「鹦鹉自天而下,又日月对照,披落李树花枝,将来乱唐室
天下,定是武昭公主木兰也。李淳风言此女居于王宫,隐隐指出木兰是陛下受重之人,
天机不可泄露。且卦辞云: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。曰眇,曰跛,是其外体不全,而
能视能履,非真眇真跛可比。今若履虎尾而不惧,必有咥人之凶,将来为祸于子孙,窥
窃神器,武人为于大君也。木兰女扮男粧,出征十二年,立十二功劳,非武人而谁哉?
岂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,陛下奈何学妇人之仁,而不究当前之祸?今元勋俱已老迈,后
进之士志气清明,上下归心,有如木兰者乎!」太宗曰:「无有也。」「涉猎三教经书
、历代政治,默识心通,有如木兰者乎?」太宗曰:「无有也。」「料敌制胜,协和众
心,战则必克,有如木兰者乎?」太宗曰:「无有也。」敬宗不复语,太宗曰:「朕非
不忌武昭公主,但爱之亲若骨肉,恶之视若仇雠,恐非仁者所为。前日误杀伍登,文武
大臣疾首寒心,朕非不知,岂可无罪而又杀木兰?」敬宗曰:「天有妖象,民有谣言,
武昭公主乱唐室天下,臣为万岁后代计耳。万岁恐臣民讥议,谀以美言,召之中途,毒
杀之可也。令使臣诈称中风而死,夫谁得而知之?如木兰再不奉诏,加以抗旨之罪,命
节度使尉迟宝林囚之来京。中途绝其饮食,说他惧罪而死,众口塞矣。」太宗大喜,命
张昌宗召木兰。昌宗受了密旨,竟往湖广西陵而来不表。
再说李靖屡次告老致仕,太宗留之不住,回山修道而去。尉迟恭辞回田庄,享寿八
十五岁,无疾而终。皆因太宗护庇才人武曌,屈杀伍登之故。
再说张昌宗奉旨来至西陵,木兰排香案跪接。旨云:
朕与后春秋鼎盛,后每念卿有公主之名,未见公主之面,即皇宫幼女等,皆倾
心慕悦。公主守制,料已三年,诏书到日,易服成祥,随使臣来京,慎勿抗命。
木兰读罢,张昌宗施礼而言曰:「万岁视公主亲如骨肉,公主宜作速进京,以慰圣
意。」木兰曰:「前日尔逢君之恶,屈杀镇北侯,天下人人共怨,今欲诳我进京,在中
途绝我性命。若不念尔受天子之命,斩尔佞臣,以泄伍登之恨。」吓得张昌宗不敢做声
。木兰说罢,即入内室,连夜修起陈情表文,次日出来,喝曰:「张昌宗何在?」张昌
宗连忙跪下:「启公主,奴才在这里。」木兰曰:「我这陈情表文,你赍之回朝,见圣
上,道臣儿不肯进京,恐明彰君过。」木兰即望阙而拜曰:「父兮母兮,生我鞠我。乳
哺劬劳,曷其有极。为今之故,尽了性命,身死心安,毋遗君患。窃窃孤忠,天人共鉴
。」木兰道罢,解衣露胸,手执宝剑,将胸骨破开,用手扯出心来,叫声:「张昌宗,
看我赤心如日,岂肯行叛义之事?」吓得张昌宗叩头不止。须臾鲜血迸尽,木兰气绝。
金兰欲杀昌宗,铁冠止住曰:「若杀朝廷使臣,有伤木兰之忠。」执剑将木兰心割下来
,盛入盒内,令张昌宗怀之入京。昌宗众人鼠窜而逃。花阿珍见木兰已死,附尸恸哭欲
绝,回入房中,自缢而亡。铁冠道人同谌于飞葬木兰、阿珍于木兰山麓,二人就木兰山
左白云洞中,炼性不出,不知所为。
一日,谌于飞割鸡卵款客。见青包黄外,黄处青中,黄中另有一光明小窍,奋然流
涕。谓铁冠道人曰:「惜乎!木兰一死,吾道其穷矣乎?人但知鸡卵之形,而可象天地
,而不知卵形如太极,其象在天地之先,混沌未开之时,中有金光,如卵之黄也。黄中
小窍光明,如太极之根。渐而青气充足,其壳始坚。由卵而生鸡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、
与人相同,始为后天卦象。」于是二人相与作《道心说》。其文既成,思杨琰(廷臣之
子)出仕武岗,为人重厚简默,堪为载道之器,遣人以文遗之。杨琰得书,焚香跪诵。
其略云:
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危微之辨,精一执中。谓遏欲可以革人心,善矣,而犹
有未善也﹔谓诚意可以见道心,至矣,而犹有未至也。盖人心动于外,凭乎血肉之心﹔
道心静于内,生乎自然之心。以在内自然之心,制在外血肉之心,则人心不待克而自克
,道心不期明而自明矣。昔者颜子欲学圣人,始于人心上用功,则曰:仰之弥高,钻之
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及夫子诱之,归之道心,则曰:「如有所立卓尔,而向之
弥高弥坚,在前在后者,恍然自失矣。老氏曰:以心归心,心外无道,琢磨人心之语也
﹔以道观道,道外无心,安养道心之语也。不然,佛者曰:「外想不入,内想不出,非
人心、道心之切要欤?盖心体本一也,而其用则有二焉。一之于内,而不二乎其外,道
心得矣。二乎其外,忘乎其内,人心作矣。所以圣人画卦,离南坎北,震东兑西,而八
卦之内,不著一笔。盖道心与太虚同体,无可著笔之处。故云:未画时先有易,须知无
象是先天,岂浅鲜哉!庄子喻道心为何有之乡,故其言曰:嗜欲深者天机浅,尔其游心
于淡,含气于漠,顺物自然,而毋容自私焉。庄子可谓知道之用也。惜乎以清虚为道源
,以仁义为附赘,而不知仁即道心之体,虚即道心之用,未有仁而心犹有不虚者也,未
有虚而心犹有不仁者也。惜乎庄子有圣人之智,而无圣人之才也。
杨琰看罢,再拜而起,日诵不休。晚有所得,于是镌之于石,置之南岳山中,以昭
后世,永垂不朽。
再说张昌宗行至六七里到了驿旅河,将盒儿打开,取心向水中漂洗。心中之血,滴
出如丝,顺水流百余丈不断(今木兰山有洗血河,山右有木兰潭)。张昌宗每日早晚,
对盒焚香再拜,方上马而行。到了长安,捧表献盒于天子。将木兰之事,细细奏明。太
宗闻奏,发立汗下。启表细观,内云:
臣儿木兰,闻至孝之子,不忍忤亲之心,宁敢犯其色乎?至忠之臣,不忍视君
之过,宁敢长其恶乎?然至孝而见疑,申生受骊姬之谤﹔至忠而获罪,周公歌鸱鸮之诗
。说者谓天实为之,以成二子之忠孝,臣窃以为不然。盖申生之罪,可以死可以不死,
周公之谤,可以辨可以不辨。尔者镇北侯伍登叛义伏诛,使伍登而果有是心也,肆其尸
于市可也,奈何陛下旋杀之而封之?岂恶其生而爱其死欤?使伍登而无是心也,陛下虽
荣其墓,未足以慰伍登之魂焉。臣则曰天实为之,以报伍登之隐微。盖伍登有可杀之理
,而无可杀之罪﹔陛下有杀伍登之权,而无杀伍登之寔案也。孟子曰:善战者服上刑。
是善杀人者,人终杀之。然则伍登之死也,理有当然,事有必至者也。臣儿不幸亦善战
,故臣之死,亦必如伍登之死也。嗟乎,伍登见疑于君上,在己已为非忠,又彰君之过
失,于理尤为非顺。臣拊心自忆:向也服干戈而履异域,女道既已有乖﹔今也诣阙廷而
受极刑,闺范殊为不雅。不若向赤心而矢赤心,傍亲茔而守亲训。方寸之物,对君上可
以无惭﹔七尺之躯,依父母犹能无愧。昔日之爵禄可辞,今日之白刃可蹈。陛下念臣立
心忠孝,不能成忠孝之令名﹔尽性天道,不能获天道之荫庇﹔持身事父,不能全父母之
遗形。天实为之。莫之致而至,命也,臣死复何恨!
太宗看武昭公主所奏,言言天理,句句良心,真性相感,自然泪下,哀痛不已。再
将盒儿揭开,一颗舍利子,金光射目,赤若丹砂,光似明珠。即命杜如晦、王珪持原盒
赍回西陵合葬,谥武昭公主为贞德公主,题其坊曰:「忠孝勇烈」。又命崇其墓,须高
百尺,周五百步。又诏地方官春秋隆以祭典,封其弟金兰袭受侯爵。后来武则天在位,
录封太宗所杀伍氏之后,差人掘李淳风之墓,不见其尸。荣封木兰朱氏之后,又赐号昭
烈后,又赐金书。对联云:
人夸烈女心如石,我爱将军勇过男。
后来公主在木兰山,屡屡显圣,不可具述,至今香火不绝。后人有诗叹曰:
至孝由天性,知微勇即生。
当时传盛事,后代仰忠贞。
望月形初见,三秋气共清。
山与人俱永,亘古挹芳名。
又有诗赞之曰:
木兰耸翠两峰青,降落真灵作女型。
竭力致身期尽性,闺中明德有余馨。
却说界牌关总兵朱明,闻木兰身死,解印回家,披孝守墓,三年不倦。一夕,梦花
阿珍叫曰:「公主至矣。」朱明跪拜曰:「将军近日无恙否?」公主答曰:「吾今奏明
上帝,保尔为值殿功曹,当与我同游上界。」次日,朱明告知妻子尹氏,无疾而终。
再说杨琰闻木兰已死,丧吾诸人亦皆去世,惟谌于飞、铁冠道人尚在。恐大道无传
,即致仕回家,到白云洞中,谒见二公。于飞迎而谓曰:「子何来迟?」琰曰:「侄儿
贪取仕进,尘心不净,读二位叔父所付道心之文,思往事如梦境,特回家听讲,祈二位
叔父不吝斯道,以省侄儿之愚昧。」于飞曰:「子有疑则问,以共相启发耳。」琰问曰
:「据叔父所云,一心分为二用,但不知人心、道心必如何,才分清界限?」于飞曰:
「子静坐思之,觉一派妄念,千头万绪,总在心面上滚来滚去,这就名为欲界。尔于此
时,任他纷纷乱乱,一心守住主人,久而久之,觉妄念灭尽,心内如如在在,又觉此心
非心,竟是一个光明境界。于光明境界内,又觉有一个主宰,不动不摇。古人云:外无
私欲,内合天理,允执厥中者,此也。又云:恍兮惚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
物。亦指此也。但此时虽云自见道心,切不可自谓有得,著一毫意念在内。若著意念,
即为著了寔相。古人云:外著寔相,内心即乱﹔内著寔相,真性不空。不空则真性不灵
,真切实语也。」琰曰:「儒者之用心以诚,道家之用心以虚。诚则有主,虚则不窒,
敢问二教同异之间,相去若何?」于飞曰:「圣人恐人用诚字太过,则近于固执,故继
以明﹔太上恐人用虚字太过,则无寔际工夫,故继之以一字,其间并无同异之处。」琰
又问曰:「道家云降龙伏虎,有是事乎?」于飞曰:「心灵如龙,念猛如虎,心静则龙
降,念止则虎伏。」琰曰:「如何分先天、后天?」于飞曰:「心静念止是先天,心动
念驰是后天。」琰曰:「佛家言性全是空谈,不知其中亦有寔际工夫否?」铁冠道人曰
:「大悟山焦周和尚得丧吾心法,贤侄何不去问于彼?」
杨琰即回家备礼,向大悟而来。焦周闻之,迎入方丈相见。礼毕,琰见焦周座间置
《论语》一部,琰笑曰:「和尚念儒书何用?」周曰:「悟禅。」琰曰:「在何句上悟
?」周曰:「在毋意、毋固、毋必、毋我上悟。」琰曰:「恐无而不无,若何?」周曰
:「有若无。」琰曰:「若不有而有?」周曰:「空空如也。」琰拜曰:「吾师真不愧
为丧吾徒弟。」是夜二人同榻而卧,次日五鼓,众和尚撞钟擂鼓,焚香课诵。焦周起来
,亦向经堂礼佛称扬。杨琰心中想道:「不知焦周亦诵何经?」急忙起来,轻步至焦周
背后一看,却念的是《中庸》。琰问曰:「子念《中庸》何为?」周曰:「悟禅。」琰
曰:「从何句起?」周曰:「天命之谓性起。」琰曰:「从何句终?」周曰:「无声无
臭至矣。」琰曰:「《中庸》寔际在何句?」周曰:「所以行之者,一也。」杨琰深为
拜服曰:「吾欲延师于家,接谌于飞、张良贞同至舍下,盘桓论道若何?」周曰:「吾
亦欲会二公久矣。」遂欣然下山,四人相见,依长晚序坐,谈心数日。有时念及木兰、
丧吾诸人,未免有一番伤感。
一日,琰问曰:「学道人以何字为先?」铁冠曰:「以我字为先。」琰曰:「我字
左右皆戈,人心怀我字,则满腔皆是私念。又轻人自恃,正人君子不来亲附。若操戈而
立,戕人自戕,不足有为。人能克除我字,则公心而直,公则不私,直则不屈,仁道近
焉。叔父云以我字为先,是此意也。」铁冠曰:「此性学之论我字也。凡有命学,在性
中立命,也要在我字推求出来,方是大学问。」杨琰静居七日,参悟不出,出见铁冠、
于飞、焦周三人,同观太极图。杨琰大悟,向三人叩拜曰:「弟子闻命矣。我字中间一
横象太极,二纵象两仪,四八象四象。仔细玩之,五行八卦皆备,斯其为吾乎?」铁冠
喜跃曰:「如是如是。」谌于飞乃击桌而歌曰:
天地三才互相依,一言万法皆为备。
身中有个太极圈,圈中一点是性命。
总于心内自修持,千言万语说不尽。
涵养不睹不闻时,动静关中心常定。
铁冠道人乃歌曰:
不无不有正当中,潜修真性似潜龙。
养就明珠飞腾日,风云雷雨赞化工。
赞化功能显神通,接引众生出牢笼。
但教心地常清静,三乘妙法此为宗。
焦周和尚乃歌曰:
文佛心印偈三千,妙法无为亦无言。
性定何用持戒定,戒定祇缘要心坚。
能于诸相不留心,更向何处问真诠。
真诠一句为君说,念头止尽是先天。
杨琰乃歌曰:
性天心地两无分,一体同参见月明。
月明祇为光能照,静里乾坤别有春。
对镜不迷为天性,炼性常如活死人。
此法空中有寔相,黍珠一点是元神。
四人歌罢,彼此相赏,以后诗词,难于尽录。后来于飞八十四岁乃终,铁冠道人九
十六岁而终,焦周一百二十岁而终,杨琰八十二岁而亡。人称「西陵四老」。本朝康熙
年间,大悟山又出一僧,名冲元和尚。明心见性,说法度人。先示归期,端坐而化,葬
于素山寺后。木兰山又出一计道人,能知过去未来,白日飞升。二公皆与四川巡抚姚公
为密友。往来的诗词,不必细载。
附录 编修记录
第一章:
1.原文:偶见朱若虚名『宇』,心中想道
修改:偶见朱若虚名『字』,心中想道
2.原文:所以对月徘徊,临风啸『嗷』,盖出于不得已也。
修改:所以对月徘徊,临风啸『傲』,盖出于不得已也。
3.原文:依著部文,何日举哀,何日『上』荐,七七日礼毕,百日之外,方公堂
理事。
修改:依著部文,何日举哀,何日『举』荐,七七日礼毕,百日之外,方公堂
理事。
4.原文:闻朝廷今日以越王威权过盛,渐渐的屈退了,任用两个大臣,『到』是
忠心为国
修改:闻朝廷今日以越王威权过盛,渐渐的屈退了,任用两个大臣,『倒』是
忠心为国
5.原文:若说他是一派虚声,就不能『议』则屡中。
修改:若说他是一派虚声,就不能『臆』则屡中。
6.原文:诸皇戚国亲、内阁大臣,及朝内朝外文武众卿,宜尽心翼戴,毋负朕。
修改:诸皇戚国亲、内阁大臣,及朝内朝外文武众卿,宜尽心翼戴,毋负朕『
意』。
7.原文:皇次子久获圣心,既卜之于天,询之于人,废长立『幼』,